烛火在铜制烛台上摇曳,将樱子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贴满地图和文件的墙壁上。
她穿着简朴的月白色和服,这是她少数还保留的日本服饰,只在独处时穿着。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书桌上摊开着一叠信纸,墨迹未干。
这是她要寄给林承志的第三份密报,也是最坦诚、绝望的一份。
前两份都用了外交辞令,有所保留。
今晚,在目睹了那场惨剧后,她决定不再掩饰。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汉字中偶尔夹杂着日文假名,这是一种只有她和林承志能完全读懂的混合密码。
“承志吾君:见字如面。若前两函尚存婉转,此信当直言不讳。
东瀛局势,已至崩坏边缘。”
她停顿,眼前又浮现出白天在横滨码头看到的那一幕。
横滨港区,贫民窟。
樱子穿着普通商妇的麻布衣服,戴着斗笠,在两名化装成苦力的龙组护卫陪同下,穿行在狭窄肮脏的巷道里。
这是她每月一次的“私访”,不带随从,不通知地方官员,只为了亲眼看看殖民地的真实状况。
横滨港区曾经是日本最繁华的对外贸易口岸,如今却成了巨大的贫民窟。
华夏占领后,将大部分港口贸易转移到长崎和神户,横滨成了单纯的军事港口和矿产品转运站。
原来的商人、工人失业,流落至此。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味和鱼腥味。
巷道两旁是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窝棚,缝隙里塞着破布和稻草。
孩子赤身裸体在泥水里玩耍,骨瘦如柴,肋骨根根可见。
老人蜷缩在阴影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一个窝棚前,围着一群人。
樱子走近,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已经死了。
尸体瘦得只剩皮包骨,腹部却反常地隆起,那是饿到极点时,身体产生的腹水。
“这是第三个了。”一个老妇人喃喃道,“这个月,这条巷子饿死第三个了。”
“为什么不去领救济粮?”樱子刻意改变了发音,听起来像九州人。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苦笑:“救济粮?
每月五斤糙米,够谁吃?
还要排队一整天,被那些华人官吏呼来喝去,像对待牲口。
我儿子上个月去领粮,因为顶了一句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躺着。”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听说总督府把我们的粮食都运回华夏了,为了支援他们的战争。
他们打赢了美国人,我们却在饿死。”
“小声点!”老妇人紧张地张望,“被密探听到,要杀头的。”
樱子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她知道总督府提高了粮食征购量,但不知道实际情况这么糟。
每月五斤救济粮?那根本不够一个成年人吃一周。
樱子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十字路口。
这里聚集了更多人,中间有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站着一个穿破旧武士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瞎了一只眼。
“同胞们!”那男人声音沙哑充满激情。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你们的孩子!
他们在挨饿!你们的父母在等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人群开始聚集,眼神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是那些中国人!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土地,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抢走了我们的尊严!
他们让我们学汉语,穿汉服,拜他们的孔子,还要让我们忘记我们是东瀛人!”
“可是我们能忘吗?!”男人挥舞着独臂。
“我们的祖先在这里生活了一千年!
我们的武士曾经让整个亚洲颤抖!
现在呢?我们现在像狗一样活着,不,连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能吃饱!”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握紧拳头。
樱子的护卫悄悄靠近,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樱子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还有希望!”独眼男人提高声音。
“我收到了消息,在英国,在法国,在全世界,还有人记得我们日本人!
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只要我们敢反抗,就能把华夏人赶出去,重建我们的日本!”
“怎么反抗?”人群中有人提问,“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反抗?”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燧发手枪,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在日本民间仍然流传着不少。
“用这个!用刀!用石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男人嘶吼着。
“而且,我们有朋友,英国人的船会给我们送来武器,真正的武器!
只要时机一到……”
“时机什么时候到?”另一个声音大声提问。
男人环视四周:“很快了,当华夏人最虚弱的时候,当他们被其他敌人拖住的时候,就是我们起义的时刻!
到时候,每一个真正的日本人,都要拿起武器!为了天皇!为了日本!”
“为了天皇!为了日本!”几个人跟着喊起来,起初声音不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樱子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偶然的煽动,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宣传。
那个独眼男人,叫山口平八郎,前幕府武士,甲午战争后一直在暗中活动,是“黑龙会”在关东地区的重要头目。
他说的话,和樱子截获的英国情报完全吻合:等华夏被其他敌人拖住时,在日本发动全面起义。
樱子转身离开,不敢再听下去。
在巷口,她看到一个约莫十岁的日本男孩,蹲在墙角,用木棍在泥土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穿着盔甲的武士,手持长刀,脚下踩着一条龙,那龙画得很拙劣,但能看出是华夏龙的样式。
男孩发现樱子在看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冰冷的仇恨。
“你画的是什么?”樱子用汉语问道。
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用生硬的汉语回复:“我在画我们的英雄,杀你们的龙。”
说完,他起身跑开了,消失在巷道深处。
樱子从回忆中抽离,继续写信。
“今日横滨所见,绝非特例。
自对美战争以来,总督府为筹措军费,横征暴敛已至竭泽而渔之地步。
民间积怨之深,如千柴遇火,一点即燃。
英国间谍与光明会特工,正四处播撒火星。”
她详细描述了山口平八郎的煽动演讲,以及那个男孩的画。
“更危险者,在于军心。
‘东瀛仆从军’现有八万之众,多为前日本陆军官兵整编而成。
彼等表面臣服,实则心怀怨怼。
总督府为控制,将中高级军官皆换为华人,但基层军官仍多为日人。
近来发现,至少有三个联队(约六千人)的日籍军官,与反抗组织秘密往来。”
樱子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颤抖。
仆从军一旦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熟悉华军的战术、布防,甚至口令。
如果叛乱爆发时从内部发难,驻扎在东瀛的三万华军可能一夜之间被全歼。
“妾身所推行之‘文化融合’与‘有限自治’,本意乃怀柔渐化。
然施行数载,收效甚微。
非政策不善,实遭三股力量掣肘。
一为总督府内之强硬派,以总督陈明仁为首,主张以铁血手段镇压一切反抗,视妾身之策为软弱。
二为日本内部之顽固派,视任何妥协为背叛。
三为英国等外力,唯恐天下不乱,刻意破坏任何和解可能。”
陈明仁,提到这个名字,樱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位东瀛总督是晋昌的亲信,典型的军人思维,认为对付东瀛人只有鞭子和刀剑。
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质疑樱子的政策,甚至向北京打小报告,说樱子“同情东瀛人,立场可疑”。
事实上,陈明仁暗中阻挠了樱子很多缓和措施。
克扣文化交流经费,把她安排的日籍官员调离实权位置,甚至故意激化矛盾,制造镇压借口。
“三日前,陈明仁未经妾身同意,擅自下令处决了十二名涉嫌‘煽动叛乱’的日本知识分子。
其中三人,是妾身正在争取的合作对象。
此事一出,妾身数月努力付诸东流,日本文人对总督府之信任降至冰点。”
樱子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单靠密报不够,她需要权力,真正的权力,来推行自己的方案。
林承志会给她吗?在北京那些大人物眼中,她始终是个日本人,是个需要提防的外人。
哪怕她为林承志生下了儿子,哪怕她数年来兢兢业业,试图弥合两个民族的裂痕。
“承志,妾身深知你身处北京,四面楚歌,分身乏术。
东瀛之局,已至悬崖边缘。
若欲挽狂澜于既倒,需行非常之策。
妾身斗胆请求三事:”
樱子写下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也可能毁掉她的请求。
“一,请授予妾身‘东瀛特别处置使’之职,赋予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部分军警,处置一切反抗事宜。
二,请密令陈明仁暂离东京,或至少令其不得干涉妾身行事。
三,请拨付特别经费五百万两白银,用于收买、分化、安抚。”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
这等于要权,要钱,还要赶走现任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