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公共租界,《申报》报馆排版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的刺鼻气味。
昏黄的电灯泡下,几十名排字工人像机械般忙碌着。
他们手指翻飞,从字盘中捡出一个个铅字,排列成行,组成明天的新闻。
墙上的大钟指向凌晨一点,但截稿时间是两点,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总编辑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总编王韬,一个四十五岁、戴着圆框眼镜的儒雅文人,脸色铁青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稿纸。
“停下!所有版面全部停下!”
排字工们愕然抬头。
车间主任小心翼翼地问:“王总编,出什么事了?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印了……”
“印什么?印这些毒药吗?!”王韬把稿纸摔在最近的排版台上。
纸张散开,工人们看见标题:
《甲午战争真相考:一场被夸大的“胜利”?
——专访前北洋水师军官,揭露黄海海战不为人知的内幕》
副标题更触目惊心:“‘战神’林承志实为投机政客?借战争上位,操纵舆论,掩盖伤亡真相。”
车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印刷机在隔壁车间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这是张记者今天交上来的专访稿。”值班编辑结结巴巴。
“他说采访到了隐居苏州的前致远舰二副,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放屁!”王韬罕见地爆了粗口,“致远舰二副周荣升,光绪二十一年就在黄海战死了!
我亲自写过悼念文章!现在从坟墓里爬出来接受采访?!”
“可是张记者说有照片……”
“伪造的!”王韬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拍在桌上。
“这才是我当年拍的周荣升!你们看看,是一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英气勃勃。
张记者提供的“专访对象”照片,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
值班编辑脸色煞白:“我……我没仔细核对……张记者说是从东瀛带回来的,我以为……”
“你以为?新闻能靠‘你以为’吗?!”王韬厉声呵斥。
“这已经不是新闻失实,是蓄意造谣!是政治阴谋!
你们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整个国家用无数鲜血换来的胜利,会被抹黑成阴谋。
摄政王的威望会受重创,军队的士气会受打击!”
王韬平静了一下,果断吩咐:“现在,把所有已经排好的版全部拆掉。
头版换回原定的《京汉铁路全线贯通庆典报道》。
这篇‘专访’……”他拿起稿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火炉,一个字都不准留!”
“可是王总编,”一个年轻编辑小声提醒,“张记者说,如果咱们不发,他就投给《字林西报》或者《泰晤士报》……”
王韬猛地转头:“他已经把稿子给了洋人?”
“他说……给了备份。”
如果洋人报纸先发了,那《申报》不发反而成了“掩盖真相”。
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十五分,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王韬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办报二十多年,经历过清廷打压,经历过租界审查,经历过战争时期的新闻管制。
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总编,”车间主任低声提议,“要不要……请示一下上面?”
“请示谁?上海道台?还是直接请示北京?”王韬苦笑着。
“等请示完,天都亮了,报纸早开印了。
而且这种事情,请示就是推卸责任。”
王韬眼中有了决断:“通知印刷车间,延迟开印一小时。
小陈,你立刻去张记者住处,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带过来。
老李,你去电报局,查查他最近和谁通过电报。
其他人,继续工作,所有版面等我最后确认。”
王韬走回总编室,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
桌上摆着今天的其他稿件:铁路通车的喜庆报道,新工厂开工的利好消息,留学生归国服务的感人事迹……
一切都欣欣向荣。
那张“专访”稿纸的碎片,像毒蛇一样盘踞在王韬脑海里。
这不是孤立事件。
最近三个月,上海、天津、广州的报界都流传着一些“内幕消息”。
说林承志在美国的发家史有问题,说他加入的共济会是阴谋组织,说他娶外国妻子是出卖国家利益。
甚至有人说甲午战争其实是华夏先挑衅,东瀛是被迫反击……
起初只是小报的花边新闻,后来开始有“学者”写考证文章。
现在居然出现了“战争亲历者”的“证言”。
太巧了,太系统了,太……专业了。
王韬是新闻老兵,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不是普通的诋毁,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记忆战争”。
篡改历史,扭曲事实,从根基上摧毁人们对新政权的信任。
最可怕的是,这套说辞正在知识阶层中悄悄流传。
他参加过几次文人聚会,听到一些留学归来的年轻人在私下议论。
“其实东瀛当时已经维新成功,如果华夏不主动开战,也许能和平崛起……”
“林承志确实能力出众,但手段太激进,死了那么多人……”
“美国那种民主制度也许更适合华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果放任这些言论传播,十年后,下一代人可能真的会相信。
甲午战争是华夏的错,林承志是独裁者,现在的政权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那时,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凝聚力?还有什么未来?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小陈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总编,张记者……跑了!”
“什么?”
“我去他住处,房东说他一小时前匆匆收拾行李走了,说要去香港。
我追到码头,最后一班去香港的船刚开走十分钟!”小陈脸色惨白。
“而且房东说,这几天有个外国人来过好几次,好像是……英国人。”
英国人,王韬心头一紧。
青岛协定后,英国在华势力收缩,但情报网还在。
更重要的是,英国人控制着上海租界的大部分报业,《字林西报》《北华捷报》都是他们的喉舌。
如果这篇“专访”是英国人策划的……
“总编!”老李也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查到了!张记者过去一个月,往伦敦发了七封电报。
接收方是……是‘大英帝国新闻审查办公室’!
而且他还收到过从瑞士汇来的钱,汇款方是一个叫‘新雅典基金会’的组织!”
王韬接过电报记录,手在颤抖。
光明会,苏菲提供的情报里提到过。
“新雅典基金会”是光明会在欧洲的文化掩护组织之一,专门资助学术研究和媒体项目,实则进行意识形态渗透。
他们来了,不是用枪炮,是用笔。
不是要占领土地,是要占领记忆。
“总编,现在怎么办?”两个编辑看着王韬。
王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夜的上海,路灯在寒风中摇曳,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隐约传来。
这座城市刚刚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
不能让他们得逞。
“小陈,你立刻去电报局,给京城发电报,用最高密级,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报给苏菲处长。
老李,你去联系上海所有的华人报纸,提醒他们警惕类似稿件。”
王韬转身,眼中燃烧着战意。
“至于我们《申报》……明天的头版,我要换稿子。”
“换什么?”
王韬走回桌前,摊开稿纸,拿起毛笔。
墨汁在端砚里研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战鼓前的寂静。
沉思片刻,他落下笔,用遒劲的颜体写下标题:
《告全国同胞书:警惕“记忆之疫”,守护历史真相》
副标题:“《申报》总编王韬实名揭露境外势力篡改历史、诋毁英雄之阴谋”
“我要写一篇文章。”王韬头也不抬地解释。
“不,我要写一系列文章。
从甲午战争开始,把每一场战役的真相、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每一个决策的过程,全部写出来。
用事实对抗谎言,用真相对抗阴谋。”
王韬抬头看着两个年轻编辑:“这可能很危险。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怕吗?”
小陈和老李对视一眼,齐齐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