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家驹病房里的监护仪声音变得缓慢而规律。他的脸还肿着,但比刚入院那天好了一些,眼皮能睁开大半,手指也能握紧再松开了。只是脖子还卡在护颈圈里,动不了,每天只能盯着天花板,盯着输液架,盯着窗外那一小块东京的天空。黄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大姐和二姐轮流送饭,家强在走廊的长椅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了就去IcU门口站一会儿,再回来。
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
消息传回香港的时候,是6月24日下午。华纳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记者们涌到公司门口,堵在Ae香港办事处楼下,有人举着话筒,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家驹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红色外套,笑得露出白牙。电台开始循环播放beyond的歌,从《海阔天空》到《真的爱你》,从《大地》到《光辉岁月》。点歌的人太多,接线员的声音都哑了。唱片店的电话也响个不停。“《乐与怒》还有没有?”“《乐与怒》卖完了,什么时候补货?”“我要beyond所有的专辑,所有的!”
店员翻遍了仓库,把角落里积灰的存货都翻出来,不到半天就卖光了。订货单传真机一直响,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拖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白色的蛇。而在日本,《我想夺取你的唇》这张迷你专辑也销售一空。唱片店门口贴着“Soldout”的标签,店员对着每一个来问的客人鞠躬道歉,说下一批货还要等。
医院楼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聚集起歌迷。她们穿着素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千纸鹤,有彩色的,有纯白的,一串一串地挂在医院门口的栏杆上。有人跪在地上叠,叠完一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念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拥挤,只有纸折叠的声音和偶尔的抽泣。安保人员在门口拉起了隔离线,但没有赶她们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千纸鹤在风里轻轻晃动。
Ae公司顶不住压力了。
6月26日下午,记者发布会在东京某酒店会议厅召开。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Ae公司的公关部长,警视厅的负责人,还有富士电视台的制片人。台下黑压压的全是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公关部长先开口,声音沉稳,语速适中。“关于beyond乐队主唱黄家驹先生在录制节目中受伤一事,公司深表痛心。目前黄先生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情况稳定。公司将全力配合医院,确保黄先生得到最好的治疗。”他顿了顿,“同时,公司决定,beyond在日本的所有活动暂时停止。后续安排将根据黄先生的康复情况再作调整。”
台下立刻有人举手。“请问,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了吗?是意外还是节目组的安全措施有问题?”
警视厅的负责人接过话筒。“经过现场勘查和多方取证,本起事故被认定为意外。节目组的舞台搭建存在安全隐患,防护措施不足,是导致事故的主要原因。”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声音很急。“富士电视台对此有何回应?会承担责任吗?”
电视台制片人站起来,鞠了一躬,很深,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对于黄家驹先生在录制本台节目时受伤一事,我们深表歉意。”他的声音有些抖,“电视台将承担全部责任,并深刻反省,彻底整改节目制作中的安全问题。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协助黄先生康复。”
台下又有人举手。“有消息称,事发前曾有工作人员要求增加安全垫和安全帽,但被节目组拒绝了。请问是否属实?”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制片人的脸白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关于这一点……我们还在调查中。”他顿了一下,“无论如何,电视台会承担全部责任。”
又有记者追问:“beyond的其他成员对事故处理有什么看法?他们是否会继续与电视台合作?”
公关部长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目前最重要的是黄先生的康复。其他事宜,公司将与乐队成员另行商议。”
台下还有人想提问,公关部长已经站起来。“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关心。”
记者们涌上去,把三个人围住,话筒伸到他们面前,闪光灯闪成一片。保安挤进来,把记者推开,护送三人离开。会议厅里只剩下嘈杂的议论声和椅子推开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