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家驹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知道。电视关了,手机被黄妈收走了,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他只知道每天有人来给他量体温、测血压、换输液瓶,每天有人给他擦脸、喂水、把被子拉到他下巴。他的世界缩小成这张床,这个房间,这扇窗。
黄妈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一只千纸鹤。她的手指粗粗的,叠得不太好,翅膀歪了,头也歪了,但还在叠。“楼下好多歌迷,叠咗好多纸鹤。”她低着头,把翅膀又捏了捏,“你啲歌迷真系有心。”家驹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haylee呢?醒咗未?”
黄妈的手停了一下。“未。但医生话情况稳定,应该快醒。”她把千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叠的那些放在一起。已经有一小堆了,彩色的,歪歪扭扭的,都是黄妈这几天叠的。
家驹看着那堆千纸鹤,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廊那头,阿paul和世荣站在七楼病房门口,等着医生出来。乐瑶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但还不能探视,每天只有固定的时间能进去。haylee妈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乐瑶爸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背影很直,但肩膀塌着。
阿paul走过去,在乐瑶妈妈旁边蹲下来。“阿姨,haylee会好返嘅。”他的声音很轻。haylee妈妈点了点头,没说话,手里的念珠还在动。
世荣站在门口,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乐瑶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被子,一跳一跳的,很慢,很稳。他看了一会儿,退开一步,把位置让给阿paul。
乐瑶醒来的时候,是手术后的第三天。
她的意识先回来,身体还在后面。她能听到声音——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有人轻轻走动的声音。她能感觉到光——眼皮薄薄的,透进来一层暖色,是阳光,还是灯光?她分不清。她想睁眼,眼皮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试了一次,没睁开;又试了一次,眼皮动了一下,第三次,她睁开了一条缝。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得晃眼。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滑下来,滑到输液架上——两瓶液体,并排挂着,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再滑下来,滑到床边——有人坐在那里。浅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肩膀微微塌着。是妈妈。乐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破碎的气音。“妈……”不是叫出来的,是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haylee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低下头,看到乐瑶的眼睛睁开了——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妹猪!妹猪你醒啦!”她的手握住乐瑶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沉下去。那手心是温的,粗糙的,指节很硬,是做了几十年家务的那种手。乐瑶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妈妈的手背,又不动了。她的目光从妈妈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来。“家驹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声响,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haylee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她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乐瑶嘴边。“咩话?你要咩?”
“家驹哥哥……”乐瑶又说了一遍,嘴唇干裂,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佢……点样……”
haylee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直起身,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家驹冇事。佢醒咗,喺楼上病房。你好好休息,等你好返,再去看佢。”她拿起床头的棉签,在杯子里蘸了水,轻轻涂在乐瑶嘴唇上。水渗进干裂的唇纹里,乐瑶的舌尖动了一下,舔到一点湿意。
她看着妈妈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是一个笑。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被黑暗拖下去了。她的眼睛慢慢阖上,睫毛颤了颤,意识沉入黑暗中。
监护仪的波形还在跳,绿色的,一跳一跳的,很慢,很稳。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haylee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过去的脸。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乐瑶的枕头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