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楼一层大厅已乱作一团。
惊慌的住客、持械戒备的护卫、还有几名受伤被扶进来的坊市守卫。
白玉京站在门口,月白锦袍上沾染了几点血迹,脸色沉凝,正与一名守卫队长快速交谈。
“是‘海鬼会’的人!他们勾结了部分失控的深海妖鲛,还有……还有血煞宗的余孽!里应外合,突然发难!”守卫队长气喘吁吁,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码头仓库被抢,不少船只被毁或被夺!他们人太多,还有妖鲛的歌声惑乱心神,我们快顶不住了!”
苏墨渊等人快步下楼。白玉京转身看到他们,立刻道:“几位道友,情况危急!海鬼会是盘踞附近海域的一伙悍匪,凶残狡诈,此番与血煞宗勾结,志在必得。坊市守卫力量不足,我已发出信号召集附近揽月阁弟子,但需要时间。眼下必须守住听涛楼一线,防止匪徒冲入坊市内区!”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听涛楼有阵法根基,我已命人全力激发。请几位道友助我守住前院与侧翼!待援军一到,里外夹击,或可击退敌人!”
苏墨渊看向大厅外。
前院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以及某种尖锐诡异的歌唱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海腥和一种甜腻惑人的奇异香气。
“好!”苏墨渊没有犹豫,“金师弟、云渺,随我守前院正门!阿月、小师妹,你们和苏小河去侧翼回廊,防止敌人翻墙而入!注意那歌声,紧守心神!”
“是!”众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阿月、李小暑带着苏小河迅速穿过大厅侧门,进入一条连接主楼和厢房的曲折回廊。
回廊外便是高高的院墙,墙外街道上的厮杀声清晰可闻,偶尔有火光或黑影掠过墙头。
三人刚在回廊转角处站定,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香气伴随着尖锐缥缈的歌声,如同潮水般漫过墙头,涌入回廊!
那歌声并非人言,似吟似唱,旋律诡谲,直透神魂!
苏小河首当其冲,眼神瞬间迷茫了,脚步踉跄。李小暑也感到识海微微一荡,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呢喃诱惑。
“静心!”阿月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时一片柔和的月华清辉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月辉所至,那惑人歌声的威力大减,但歌声仍如附骨之疽,不断试图渗透。
“月华……好精纯的月华……”墙外传来一个嘶哑扭曲,带着贪婪的声音,“吞了你……吾必能蜕变……”
轰!
院墙猛地一震,砖石碎裂!
一个庞大的、布满青黑色鳞片、半人半鱼、面目狰狞的怪物撞破墙壁,探进半个身子!
它双眼猩红,口中獠牙外露,散发着金丹后期的凶戾妖气,正是被惑控的深海妖鲛!
它粗壮覆盖粘液的爪子,带着腥风,直抓向散发着月华的阿月!
与此同时,墙头跃下数名身着黑色水靠、眼神凶悍的海鬼会匪徒,修为多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配合默契,刀光剑影,分袭李小暑和苏小河!
“找死!”
阿月眸光一冷,面对抓来的巨爪不闪不避,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幽蓝月华,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妖鲛爪心!
嗤——!如同热油泼雪!妖鲛爪心鳞片瞬间冻结、碎裂、化为飞灰!
妖鲛发出凄厉痛吼,庞大的身躯触电般缩回,撞塌了更多墙体。
李小暑则在妖鲛破墙的瞬间发动!
《织云造化诀》身法展开,她如同鬼魅般切入两名袭向苏小河的海匪之间,“淬星”短剑划出两道刁钻的弧线,直取二人肋下破绽!
那两名匪徒没料到她身法如此之快,慌忙变招格挡。
苏小河被李小暑和阿月护在身后,眼见又有刀光劈来,吓得尖叫一声,闭着眼将手中沉银木墩子再次狠狠砸出!
这次他毫无章法,但“渊寂”之力应激而发,竟让劈来的刀光微微偏斜,砍在了廊柱上,火星四溅。
阿月一击重创妖鲛,身形毫不停留,如同月下幻影,瞬间出现在另一名企图偷袭李小暑侧后的金丹初期匪徒身前,一掌印在其胸口。
月华吞吐,那匪徒惨叫都没发出,胸口便出现一个透明的冰蓝掌印,生机瞬间寂灭。
战斗在狭窄的回廊中激烈爆发。
阿月月华凛冽,出手必杀,将最强悍的妖鲛和两名金丹匪徒牢牢牵制。
李小暑身法灵动,“淬星”配合日渐精熟的“星破七煞刺”,专攻敌人招式衔接与护体薄弱之处,虽不能立刻毙敌,却让围攻她的数名筑基匪徒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苏小河则完全是在靠本能和那点微弱的“渊寂”之力胡乱抵挡,险之又险。
然而,那妖鲛的歌声始终未停,且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
甜腻的香气也越发浓烈,竟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阿月的月华清辉!
随着厮杀持续,回廊地面上,不知何时弥漫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雾气。这雾气与妖鲛歌声、甜腻香气悄然融合。
阿月最先察觉异常,琉璃紫眸中幽蓝月轮急转,低喝道:“小心!紧守灵台!”
话音未落,那灰白雾气陡然浓烈!
妖鲛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厉啸!
数名海匪同时捏碎了手中某种骨符!
嗡——!
李小暑只觉识海巨震!
眼前阿月、匪徒、回廊的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拉扯之力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神魂拖入无尽深渊!
“小暑!”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最后听到的,是阿月一声带着急促的呼唤,以及苏小河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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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李小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到让她心悸的景象。
雪白的天花板,LED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身下是略显坚硬的病床。耳边传来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病房。
单人病房。
窗明几净,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车流如织。
这是……她穿越前,程序员沈沐,因长期加班导致心源性猝死,被抢救回来后的病房?
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席卷而来。
她忙又闭上了眼睛。
“沐沐,你醒了?”一个熟悉而充满疲惫与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小暑(或者说沈沐)僵硬地转过头。
病床边,坐着一位眼眶通红、鬓角已见霜色的中年妇人——她的母亲。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妈……”她下意识地开口,眼泪从眼角滑落,声音却干涩沙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心脏骤停,抢救了半小时……吓死妈妈了……以后再也不许那么拼命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啊……”
李小暑或者说是沈沐,握着妈妈柔软的手,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担忧与后怕!
这不是幻象?
难道之前的一切——天衍大陆、天工苑、淬星小队、阿月……才是她濒死前的一场大梦?
不……不要啊!
那些经历,那些情感,那些并肩作战的生死与共,如此清晰深刻!
她根据记忆尝试调动灵力,运转《织云造化诀》……体内空空如也。
只有虚弱的心跳和乏力的四肢。
戒指呢……她看向自己的手指。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玉佩……脖子间也空空荡荡。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沐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母亲担忧地问。
“没……没事。”沈沐或者说李小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妈,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母亲抹着眼泪,“你们公司领导来看过,让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你那个同事小张也来了,送了好多水果……”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现实世界的琐碎。
沈沐(李小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是做了一场大梦?这梦感觉太真实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修长、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病历夹,露出的眉眼深邃,气质清冷。
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沈沐(李小暑)如遭雷击!
那双眼睛……虽然掩在白大褂和口罩下,但那轮廓,那眼神深处的疏离与淡漠……
“阿……月?”她失声轻唤。
医生脚步微顿,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数据,又看向她,口罩下的声音平静无波:“沈小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心悸或者其他不适?刚刚苏醒有些不适应是正常的。”
声音不同,语气也不同。但那双眼睛……
沈沐(李小暑)死死盯着他,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是阿月吗?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医生入梦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医生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记录了些数据,对沈母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眼神平淡,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不是他……吗?
沈沐(李小暑)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煎熬。
身体的虚弱在恢复,公司同事朋友陆续探望,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一切都真实得可怕。但她心中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
她开始疯狂搜索关于“天衍大陆”、“天工苑”、“修仙”的一切信息,结果自然是徒劳。
她甚至偷偷跑去道观寺庙,却感受不到丝毫灵气。
那个世界,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那阿月呢?墨渊师兄、不换师兄、云渺师姐、苏小河呢?还有他们共同经历的生死,那些未解的谜团,归墟海眼的约定……
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出院,回家,恢复工作。
代码,会议,加班,外卖……又回到了20%干活,30%证明自己干过,50%避免背锅的生活中。
她总觉得灵魂缺了一角,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她开始失眠,梦里反复出现天衍大陆的片段,醒来只剩空茫。
直到那个雨夜。
她加班到凌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雨丝细密,路灯昏黄。
楼道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