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长袍已被细雨打湿,贴在修长身躯上,银发梢滴着水珠。他抬头,琉璃紫眸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冷如昔。
阿月。
沈沐(李小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她声音颤抖。
阿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挣扎,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沉。“我找到了来的方法。”他声音低沉,带着穿越时空的沙哑,“这里……是你的世界?”
巨大的惊喜和荒谬感冲击着她。他真的来了?从那个仙侠世界,来到了这里?
她将他带回公寓。
他好奇而沉默地打量着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一切。她手忙脚乱地找毛巾,泡热茶,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电视、手机、电灯……
阿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那个世界……”他问,“你还想回去吗?”
沈沐(李小暑)愣住了。回去?回到生死搏杀、危机四伏的天衍大陆?还是留在这里,和阿月一起,过平凡但安稳的生活?
她的心剧烈动摇。
阿月住下了。
他用障眼法掩饰了异样,很快适应了这里。
他陪她加班,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虽然他总是想把水变成蕴含月华的灵液)。他会在她看着代码发呆时,安静地坐在窗边望月。他依旧话少,但眼神里的疏离感,似乎在慢慢消融。
他甚至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那专注清冷的样子,让沈沐(李小暑)时常恍惚。
也许……这样真的很好?
直到那天,她带他去公园散步。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
“这里很美。”阿月忽然说,“平静,安宁。”
“是啊。”沈沐(李小暑)低声应道,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如果永远留在这里,”阿月转过头,琉璃紫眸映着夕阳余晖,深深地看着她,“你愿意吗?”
沈沐(李小暑)心跳漏了一拍。永远……和他一起?
“我……”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带着熟悉的清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突兀地插入:
“小暑!别信他!”
沈沐(李小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湖边柳树下,另一个阿月站在那里!
同样的月白长袍,同样的银发紫眸,只是袍角有些破损,气息略显凌乱,眼神却锐利如剑,紧紧盯着她身边的“阿月”!
两个阿月?!
“他是幻象!是心魔利用你的渴望制造的假象!”后来的阿月厉声道,向前一步,“跟我回去!墨渊他们还在苦战!苏小河陷入幻境!这个世界是你的识海牢笼!”
沈沐(李小暑)身边的“阿月”脸色一沉,将她挡在身后,冷冷看向后来的阿月:“荒谬。你才是闯入此界、意图扰乱她平静生活的幻魔!小暑,你看清楚,谁才是真的?谁在这里陪了你这么久?”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气息、样貌、甚至连眼神深处的某些细微特质都毫无二致!
只是后来的阿月,身上带着一丝真实的、属于战场的硝烟与血煞气,而身边的“阿月”,则更符合她潜意识里渴望的、温柔陪伴的想象。
沈沐(李小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脑一片混乱。谁是幻?谁是真?
“证明给我看!”她对两个阿月喊道,“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
后来的阿月抿紧唇,忽然并指如剑,一缕精纯凛冽的月华在指尖凝聚,那月华中隐含的“寂灭”与“剥离”真意,是她熟悉的,属于阿月战斗时的气息!但他没有攻击,只是让月华流转。
身边的“阿月”也立刻抬手,掌心月华清辉流淌,同样精纯,甚至更加柔和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月华可以模仿!记忆可以窥探!”后来的阿月咬牙道,“小暑,用你的心看,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沐(李小暑)瞳孔一缩。
身边的“阿月”立刻接口:“我当然记得。你当时很警惕,像只受伤的小兽。”他眼神温柔下来,“在冰风堡的地牢,躲避南宫文。”
先来的阿月紧接着道:“鬼哭峡,你被厉无魂的剑气所伤,我替你驱除血煞时,你说‘谢谢,月华前辈’,声音很小。”
“云舟上,你问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我告诉你‘月色很好’。”
“焚心谷,你挡在我身前,用戒指接下了林清影的血煞指。”
“竹林边,你说我的月华之力救过你们很多次。”
……
两个阿月,如同镜像,快速诉说着只有他们和李小暑才知道的点点滴滴!语气、神态、甚至细微的表情都几乎一样!
沈沐(李小暑)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
无法分辨!根本无从分辨!幻境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别听他的!”身边的“阿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充满担忧和急切,“沐沐,看着我!这里才是你的家!有你的亲人,有安稳的生活!跟我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难道你宁愿回到那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丧命的世界吗?”
他的手掌温暖,眼神恳切,充满了对她的关怀。
后来的阿月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李小暑,又看了看那个温柔握着她手的“自己”,琉璃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决绝。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诉说回忆。
他只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沈沐(李小暑)从未听他说过,甚至从未敢深想的话:
“你若选择留下,我尊重。”
“但若你选择回来——”
“无论前路是血海刀山,还是归墟绝地。”
“我会在你身前。”
“直到月华寂灭,此身消亡。”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白,和深埋于清冷之下的、滚烫如岩浆的承诺。
沈沐(李小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柳树下,身影在夕阳中显得有些孤寂,却挺直如松的“阿月”。
这句话……这种语气……这种即使沉默寡言、即使背负沉重,却会用行动将所有人护在身后的决绝……
是她认识的阿月。
是她即便在幻境中最渴望温柔陪伴时,也潜意识里知道——那个真实的他,绝不会说出的“留下”,却会做出的“同行”承诺。
幻境可以复制记忆,可以模拟温柔,甚至可以制造出完美符合她渴望的“阿月”。
但它复制不出,那个沉默寡言、清冷如月的身影下,那份用生死行动铸就的、厚重如山、寂静如海的守护之心。
她缓缓抽出了被身边“阿月”握住的手。
身边的“阿月”脸色变了:“沐沐?”
沈沐(李小暑)站起身,看着他,眼中再无迷茫:“你不是他。”她声音清晰而坚定,“真的阿月,不会让我在安逸中沉沦。他会带我回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哪怕前路再难。”
她转身,看向柳树下的阿月,眼眶发热,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们回去。”
柳树下的阿月,琉璃紫眸中似有月轮急转,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好。”
身边的“阿月”脸色瞬间扭曲,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吼,整个身形连同周围的公园景象开始崩碎!
“愚蠢!你会后悔的!你会死在那边的世界!你会失去一切!”
沈沐(李小暑)不再看他,只是朝着真实的阿月,伸出了手。
阿月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凉,却有力。
幻境彻底崩碎!
---
李小暑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弥漫着浓郁灰白雾气、充斥着妖鲛残余尖啸的破碎回廊!她正半跪在地,一只手被紧紧握着。
她侧头,对上阿月近在咫尺的琉璃紫眸。他单膝跪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按着眉心,嘴角银色血迹未干,显然刚经历了一场凶险的神魂拉锯。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属于幻境深处的深邃与复杂,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清明。
苏小河则瘫倒在几步外,双目紧闭,脸上表情痛苦挣扎,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
而那头妖鲛和剩余几名海匪,正狞笑着围拢上来,利爪与刀锋已近在咫尺!
“阿月!”李小暑急喝一声,同时被握着的手反握回去,借力暴起!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不同了!
体内灵力奔涌,比之前更加凝练顺畅!
神识清明透彻,对周围能量流动的感知提升了数个层次!尤其是对“星破七煞刺”的理解,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此刺,不止破煞,更可破幻、破法、破心中迷障!
“淬星”棱刺在她手中,第一次真正绽放出属于“星破”的凛冽寒芒!
她身法更快,如星芒闪烁,瞬间切入一名举刀砍向阿月的海匪身侧!
直指其招式运转中,那因幻境阵法加持而显化的、虚幻的能量节点!
嗤!
剑光掠过,那海匪刀势陡然溃散,护体灵光如同泡沫般破碎,惨叫一声,脖颈血线浮现,倒地毙命!
妖鲛见状,猩红巨目盯向李小暑,放弃了对阿月的攻击,巨爪带着腥风呼啸拍来!爪影重重,更夹杂着惑乱神魂的音波!
李小暑不闪不避,眸中星光湛然。她看穿了!看穿了那重重爪影中,唯一真实的那一道!也看穿了音波中那勾连幻阵的核心波动!
“星破七煞刺——断流!”
“淬星”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星线,无视重重幻影,精准无比地点在妖鲛真实爪心的旧伤处!
刺尖震颤,发出一声奇异的、仿佛能斩断无形联系的轻鸣!
噗!
星芒透爪而过!妖鲛痛吼戛然而止,爪上萦绕的幻阵灰气瞬间崩散!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气息骤降!
与此同时,那持续不断的惑神尖啸,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陡然中断!
回廊中的灰白雾气,开始迅速消散。
阿月周身明灭不定的月华,陡然稳定,继而大盛!他松开李小暑的手,琉璃紫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与……赞许?
“做得好。”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以及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劫后余生的深意。
李小暑回望他,粲然一笑。经历过方才真假阿月对峙的心劫幻象,此刻再见真实的他,心中那份情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坚定,却也更加坦然。她知道他是谁。知道自己的心意。也知道前路该如何走。
这就够了。
“苏小河!”她看向还在幻境中挣扎的苏小河。
阿月抬手,一缕清凉月华注入苏小河眉心。苏小河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眼神惊惶未定。
“结……结束了?”他颤声问。
“还没。”李小暑转身,看向因幻阵被破而惊怒交加的剩余海匪和受创妖鲛,手中“淬星”遥指,“该清场了。”
阿月与她并肩而立,月华再起。
回廊之外,前院方向的喊杀声也正达到高潮,隐约传来墨渊的雷吼与金不换的咆哮。
新的战斗,在幻境破灭后,才真正开始。
而李小暑知道,她的“星破七煞刺”,已然踏入新的境界。这幻海心劫,是危机,亦是淬炼心剑的磨石。
淬星之芒,当愈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