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阿月连头都没抬,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然后用一种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吃饭。”
赵无极:“……”他感觉自己的涵养和社交技巧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金不换差点笑出声,连忙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掩饰。苏墨渊低头喝茶,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李小暑拼命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破功。云渺和苏小河也低下头,肩膀耸动。
赵无极身后的师弟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吃……吃饭好,吃饭好。”赵无极干笑两声,强行接话,“醉仙楼的灵膳确实不错。尤其是这‘八宝葫芦鸭’,乃是一绝,仙子可尝过了?”他试图找回话题主动权,展示自己的见识和对醉仙楼的熟悉。
阿月闻言,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被动过几筷子的“八宝葫芦鸭”,语气依旧平淡耿直:
“太甜,腻。”
赵无极:“……”
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寒暄和展示,在对方这简单粗暴、直击要害的回应下,碎了一地。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出身不错,天赋也好,在天工苑低阶弟子中一向吃得开,何曾被人如此……“朴实无华”地对待过?这“黄衫女修”美则美矣,怎么感觉脑子……有点不太灵光?或者说,是故意给他难堪?
“师兄……”身后的师弟忍不住小声提醒。
赵无极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绕弯子。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看似主事的护卫头领身上:
“这位道友,实不相瞒,在下前来,除了仰慕仙子风姿,也确实有一事相询。近日宗门内有些事务,需要核查一些近日进出万法城、形迹可能有些特别的外来修士。看几位面生,气度不凡,不知可否告知来历?也好让在下回去有个交代,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试探和隐隐的施压了。搬出天工苑宗门事务,暗示若不配合可能惹上麻烦。
金不换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忙起身拱手:“哎哟,原来是天工苑的上仙!失敬失敬!俺们就是南边来的小商贾,带家里少爷小姐出来见见世面,顺便采买些货物。这是俺们管家,那是少爷和小姐的远房表兄妹……”他指了指苏墨渊、云渺和苏小河,又指自己,“俺是护卫首领。这是俺们身份文牒和路引,上仙请看!”
他掏出几份早就准备好的、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身份文牒和路引,递给赵无极。
赵无极接过,仔细看了看,文牒路引毫无破绽,来自一个遥远的、依附于某个小宗门的凡人国度,信息也与眼前几人大致对得上。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这几人,尤其是那“黄衫女修”和这位“护卫头领”,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原来如此。”赵无极将文牒递还,笑容不减,“既是正经商贾,自然无妨。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阿月,“这位小姐的气质容貌,实在不似寻常商贾之家能养育出的。不知小姐……是否修炼过?师承何处?”
他还是不死心,想从阿月身上打开突破口。
阿月正夹起一颗清炒的碧玉莲子,闻言,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深棕色的眼眸看向赵无极,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然后,他用筷子指了指赵无极腰间悬挂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一块玉佩——那是天工苑内门弟子的身份标识之一,也是一个小型护身法器。
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耿直:
“你玉佩,炼制手法粗劣,灵力回路有三处冗余,两处节点薄弱。火候过了,寒晶玉的‘宁神’特性被破坏了七成。浪费材料。”
咔哒。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了。
他身后的师弟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月,又看看赵无极瞬间铁青的脸色。
金不换等人也愣住了。他们知道阿月见识不凡,可能懂炼器,但没想到他这么“懂”,而且这么……敢说!直接点评起天工苑内门弟子的随身法器了!还是用这种“你这玩意儿是垃圾”的语气!
赵无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握住玉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块玉佩是他祖父(炼器堂赵长老)亲自为他炼制,在他心中向来是技艺与关爱的象征,也是他在同门面前炫耀的资本之一。如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修”如此贬低,简直是奇耻大辱!
“仙子……好眼力。”赵无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阴冷,“却不知仙子师承哪位炼器大宗师?竟能一眼看出‘寒晶玉’的炼制火候问题?”
他这是在强压怒火,同时也是最后的试探。若对方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历恐怕就真的不简单了。
阿月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丝帕(李小暑准备的),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
接着,他抬起那双深棕色的、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看着赵无极,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到近乎气死人的耿直语气,给出了最终的回答:
“我没师承。这很明显。”
赵无极:“……”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之弦,嘣的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