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十五天……苗,终于出来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中那团炽热的期待之火,浇得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地里的苗情,远非他设想中那般整齐划一、生机勃勃。
被寄予厚望的“主力军”沙打旺,出苗率低得令人心焦,稀稀拉拉,东一簇西一撮,苗株也显得纤细羸弱,在风中微微瑟缩。
而原本被计划为“辅助角色”的冰草和早熟禾,却仿佛鱼入大海,凭借着对贫瘠环境天生的耐受性和更快的发芽出苗速度,迅速占据了地面空间。
它们长得有些“肆意妄为”,绿意倒是有了,却显得凌乱而强势,明显挤压了沙打旺那本就可怜的生存空间。
整片坡地看上去斑驳不堪,黄绿相间,缺乏那种统一、旺盛、令人振奋的生命力。
与邻近田块里,那些经过冬雪覆盖、在春风中已然泛起油绿波光的越冬牧草相比,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试验田”,显得那么寒碜,那么刺眼。
风言风语,像草原上无孔不入的风,开始悄悄流转。
“啧啧,我说什么来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沙地是能随便种东西的?白瞎了那些好种子!”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可种地这事儿,老祖宗几千年的经验在那儿摆着呢,哪是翻两本破书就能改的?”
“石头这孩子实诚,肯下力气,这谁都看得见。可光有傻力气顶啥用?这地就跟人一样,虚不受补,得慢慢调养,他这方子下得太猛咯!”
“唉,可惜了苏技术员那么信任他,这头一炮就没打响,后面的话可就不好说喽……”
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议论,石头并非没有听见。
它们像细密而冰冷的牛毛针,隔着距离,无声无息地扎在他的自尊和信心上。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挺直腰板走在田埂上,而是下意识地微驼着背,脚步也变得迟疑。
他蹲在田埂边,久久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力量的石雕。
黝黑的脸膛上,之前的兴奋与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沮丧、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不争气的土地,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在心里追问。
书上写的道理明明白白,他的勘察不可谓不细,他的方案不可谓不用心,执行也一丝不苟。
可为什么,结果却偏偏走向了期望的反面?
是书错了?
是他理解错了?
还是这片土地,本就藏着书本无法尽述的、更为诡谲的脾气?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沉重的湿牛皮,将他紧紧裹住,几乎窒息。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份强烈的、无颜以对的愧疚,对苏晚那份毫无保留信任的愧疚,对浪费了场里珍贵种子资源的愧疚。
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搞砸了一切的孩子,甚至不敢抬眼望向连部的方向,生怕与苏晚的目光相遇。
西北坡地的风,依旧带着沙土特有的干燥气息,吹过他低垂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也吹动着田里那些长得参差不齐、在他此刻看来充满讽刺意味的幼苗,发出细微的、如同嘲弄般的沙沙声。
石头的第一次独立课题,在这料峭的春风与无声的舆论压力中,遭遇了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沉重打击,陷入了迷茫与自我怀疑的泥沼。
前路似乎瞬间被浓雾笼罩,下一步该迈向何方,他第一次感到了真实的、手足无措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