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坡地的风,似乎比别处更粗粝些,卷着细沙,打着旋儿,吹过田埂边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沮丧身影,也撩动着苏晚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带来细微的、沙粒摩擦般的触感。
她静静地站在石头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像平静的湖面,缓缓扫过眼前这片长势斑驳、绿意寥落中透着挣扎的牧草田。
远处隐约飘来的议论声,那些关于“白费力气”、“年轻人不靠谱”的片言只语,她都听见了,但它们如同拂过石面的风,未能在她眼中激起半分涟漪,更未在她看向石头时,流露出任何预设的失望或责备。
石头几乎把自己蜷缩进了田埂的阴影里,脑袋深深埋在并拢的膝盖之间,只有宽阔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他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挫败:
“苏老师……我……我把事情搞砸了,彻底搞砸了。沙打旺……没立起来,冰草倒窜得欢……他们说的都在理,我这榆木脑袋,就不是吃技术这碗饭的料……我,我对不住您的信任,也对不住场里拨的那些种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否定。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膀给予廉价的安慰,也没有急切地抛出解决方案来驱散他的阴霾。
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让那沉重而苦涩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沉淀。
片刻之后,她向前走了半步,然后,在石头身旁,以一个同样平实的姿势,屈膝蹲了下来。
她的视线,刻意调整到与石头低垂的视线基本持平的高度,然后,稳稳地落在那片不尽人意的田地上。
“石头,”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瞬间切入了他混乱的思绪,
“抬起头,看着这片地。就现在。”
石头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言,有些迟缓地抬起了头。
但他的眼神依旧涣散、躲闪,不敢与苏晚的目光接触,更不愿去细看自己那堪称“失败”的作品,仿佛那是一片灼人的火炭。
“告诉我,”
苏晚伸手指向田里那些绿意深浅不一、分布疏密不同的区域,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纯粹得像是在布置一道观察题,
“不要用‘搞砸了’或者‘不行了’这样的词来概括。用你的眼睛,把你看到的,最具体、最客观的现象,一样一样说出来。”
石头被这明确的要求拽住了心神。
他不得不将无处安放的、充满自责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土地。
他抿了抿因焦虑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剥离情绪,描述事实:
“就……沙打旺的苗,出得稀,不成片,这儿几棵,那儿几棵……苗子也细,颜色发黄,看着就……就没劲儿。冰草,还有早熟禾……出得密,一片一片的,颜色是绿,但绿得有点……有点野,乱糟糟地长着,把好些该出沙打旺的空地……都给占住了。”
他描述得断断续续,却尽可能具体。
“嗯。”
苏晚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表示她在听,然后继续引导,像剥笋一样,将问题一层层向内推进,
“那么,为什么沙打旺出苗稀?为什么冰草反而出苗密、长得快?
先别急着归咎于‘地力太差’这个大帽子。
想一想,从你把种子播下去的那一刻开始,到它们破土而出,再到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在这片具体的坡地上,发生了什么?
播种的操作,和你纸上的计划,有没有细微的出入?
播种之后,这片坡地的光照、水分、温度,和你观察过的其他成功地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石头皱紧了眉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田埂上的土块。
苏老师没有直接指出他的错误,也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让他自己往回倒,去复盘,去寻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这种引导,迫使他混乱而沮丧的思维齿轮,开始咔嗒咔嗒地、艰难却坚定地重新转动起来。
“播种……行距我是严格按线划的,深度……”
他喃喃自语,忽然,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像是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道缝,
“深度!苏老师,我想起来了!
这片地沙性太重,土松,我下种的时候,心里嘀咕,怕按标准深度播下去,种子埋深了,顶土力气不够,可能……可能手下意识地就放浅了一点!
而且,播完那几场雨,看着是好,可这坡地存不住水,太阳一出来,表层干得飞快,浅播的种子会不会……”
“继续。”
苏晚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但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像一位耐心的考古学家,鼓励助手自己拂去泥土,露出
“不要只看地表的苗。苗长不好,根下一定有原因。弯下腰,看看土,看看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石头浑身一震,几乎是从地上一弹而起,几步就冲进了田里。
他顾不得地上的沙土,小心翼翼地用手,近乎虔诚地,先扒开一丛长势相对旺盛的冰草根部的土壤,仔细看它的根系分布;然后又找到一株格外孱弱的沙打旺幼苗,同样轻柔地扒开它根部的土。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紧锁,手指捻搓着不同深度的土粒。
“冰草的根……须根多,虽然扎得不深,但像网一样,紧紧抓着表层这点有湿气的土。沙打旺这根……”
他对比着,声音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音调,困惑中夹杂着某种接近真相的悸动,
“它想往下扎,可
苏老师,是不是……不单单是播浅了和保墒的问题?
这地……它?”
苏晚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被扒开的、无声诉说着故事的土壤剖面:
“你的观察方向是对的,而且开始触及核心了。
沙打旺是典型的深根性豆科牧草,它的价值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根系能否顺利下扎到深层,去固定氮素,去汲取更深层的水分和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