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田埂边与苏晚一番抽丝剥茧的对话后,石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那层笼罩着他的、因初战受挫而凝结的灰暗硬壳,被一种更为深沉坚韧的东西从内部顶破、剥离。
他不再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反复挣扎,也不再焦躁地渴求立刻出现一个奇迹来证明自己。
他将整个身心,像一颗决心扎根的种子,深深地、沉默地埋进了西北坡地那片贫瘠的沙土之中,开始了一场与这片看似冷漠土地的、漫长而专注的对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认识这片土地。
不再是笼统的“瘠薄沙地”,而是带着手术刀般的精确,用削尖的木橛子和浸过桐油的麻绳,将那片曾让他灰心丧气的牧草田,仔细切割成十几个规整的小区。
每一块区域,都承载着一个他反复推敲后的假设,一个亟待验证的答案:
甲区,严格按照教科书上沙打旺的标准播种深度重新补种,播后用从机耕队借来的小型石磙仔细镇压,以检验“深度与保墒”的关键性;
乙区,尝试他朴素理解中的“借土气”,他从牧场外围那片长势葳莸的野生黄花苜蓿地,像采集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挖回带着浓郁土腥味的根际土壤,在石臼中耐心捣碎、过筛,与沙打旺种子均匀混合;
丙区,他动用了难得的配额,施入少量腐熟的羊粪,与表层沙土仔细拌匀,试图人工制造一个微型的“沃土绿洲”……
从此,西北坡地的晨光里,便恒定地镶入了石头蹲守的身影。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露水还沉重地压在枯草上,他就已经出现在田埂边。
他不再是匆匆的巡视者,而是固执的观察家与记录员。
身边总放着那个用废弃木板和玻璃边角料自己钉成的、有些粗糙却实用的简易观察箱。
他能一动不动地蹲上大半日,脸庞被早春依旧料峭的风吹得通红皴裂,沙土钻进他磨损的衣领袖口,他也浑然不觉。
他用苏晚教的方法,记录下不同小区表层、五公分、十公分深处土壤的温度与湿度日变化;
他用自制的、带有刻度的细木签,测量每一株破土幼苗的茎高、叶展;
他甚至开始学着苏晚画示意图,在另一个本子上,用铅笔笨拙却认真地勾勒,哪里的冰草根系像一张贪婪的网,霸道地铺开;哪里沙打旺纤细的根尖在板结层前犹豫、转向;不同处理的幼苗,叶片是如何以微妙差异的弧度展开,接收阳光。
这过程,单调得近乎残酷。
春风并不总是温柔,时常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偶尔有老牧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经过,看到他这副蓬头垢面、对着一片“赖地”魔怔般比划记录的样子,依旧会摇头,吐出那句古老的叹息:“这娃,犟得很哪!”或是不解地嘟囔:“跟土坷垃较什么劲?”
这些声音飘过石头的耳畔,却像风吹过岩石,留不下痕迹。
他的眼睛、耳朵、全部心神,都已与脚下这方土地,与那些刚刚冒出鹅黄嫩尖、在风沙中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顽强的生命紧紧相连。
苏晚每隔几天会来一次。
她总是静静地来,站在田埂上看一会儿,然后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写满数字和画满草图的记录本上。
她从不轻易开口,更不指点“你应该如何”。
有时,在他汇报完一组枯燥的数据后,她会问:“从这些数字里,你看到什么趋势了吗?”或者,当他某天忽然兴奋地指着某个小区说“苏老师,我觉得这里冰草窜得快,跟早晨地温回升更快可能有关系”时,她会简短地回应:“这个观察角度很有意思,可以持续跟踪验证。”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观测、记录、思考与等待中,像渗入沙地的水滴,缓慢而确定地流逝。
不同处理小区之间的差异,开始如同显影液中的相片,渐渐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简单补种并镇压的甲区,出苗率确有改善,但幼苗依然纤细,生长速度迟缓,在风中显得弱不禁风。
施用了粪肥的丙区,初期表现最为抢眼,幼苗油绿健壮,生机勃勃,如同沙地中突兀的绿岛。
但这“绿岛”范围有限,且那点珍贵的粪肥所代表的高成本,像一块无形的警示牌,提醒着这并非可持续的普适方案。
而让石头的心跳真正开始失序、血液悄然加速的,是那个用了“野生苜蓿土”拌种的乙区。
起初的十几天,它毫不起眼,甚至因为拌种操作稍显复杂,出苗反而略晚于其他处理。
石头每日查看,心中也暗自忐忑。
直到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他在例行观察时,忽然觉得乙区那些沙打旺幼苗的绿色,似乎与别处有些不同,不是更浅或更深,而是一种更厚实、更沉着的绿,仿佛叶片里积蓄着更充沛的力量。
这个细微的差异让他心头一紧。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幼苗周围的沙土拨开,动作轻得如同对待初生的雏鸟。
然后,他抽出那根总是随身携带的细木签,借着清晨清澈的天光,轻轻拨弄那尚且稚嫩的白色根须。
就在那里!
在几条侧根的根部,他清晰地看到了几粒小米般大小、圆润饱满的粉红色小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