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初绽的蓓蕾,像凝固的血珠,那么小,却又那么醒目,那么充满生命的象征意义!
是根瘤!
沙打旺成功结瘤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巨大的狂喜如同爆炸般在他胸腔里迸发,让他眼前瞬间有些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把几乎冲口而出的呐喊硬生生压回喉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接连检查了旁边的几株。
大部分植株的根须上,都或多或少地附着着这些可爱的粉红色“珍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从荒野里请来的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的“援军”,共生的根瘤菌,成功地在这片贫瘠的、陌生的沙土地上登陆、定居,并与沙打旺的根系建立了珍贵的“同盟关系”,开始为它们转化空气中游离的氮素,提供生存必需的“粮食”!
“苏老师!找到了!找到了!”
他再也无法抑制,像一枚被点燃的火箭,从田埂上弹射而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以近乎冲刺的速度奔向连部。
他冲进仓库时,额头上青筋跳动,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激动得语不成句,
“瘤子!结……结瘤了!乙区!用苜蓿土拌的种!好多……粉红色的!”
苏晚正俯身在桌前核对一叠数据,闻声抬起头。
看到石头这副模样,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迅速漾开一层真切而欣慰的笑意,如同春冰化开的第一道涟漪。
她放下手中的铅笔,声音温和而镇定:
“慢点,石头。坐下,慢慢说,把情况说清楚。”
石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
他拉过一把凳子,也顾不得坐稳,便语速飞快却又条理清晰地叙述起来:他是如何发现乙区叶色有异,如何扒开土壤,如何看到了那些粉红色的根瘤,检查了多少株,结瘤的比例大概如何……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极其详尽,仿佛要把那幅珍贵的画面完整地拓印出来。
“很好,”
苏晚专注地听完,点了点头,目光中的赞许毫不掩饰,
“你找到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了。对于豆科植物而言,合适的根瘤菌,就是它在土壤中的‘专属固氮工厂’。
你通过拌种引入土着的有效菌种,等于为初来乍到的沙打旺,配备好了它在这片新领地上开荒建厂的‘核心技术团队’。
这是从‘能否生存’到‘如何良好生长’的本质突破。”
她的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当然,这只是一个成功的起点。
接下来,你需要继续观察这些结瘤植株的生长势是否能够持续超过未结瘤的植株,观察它们的固氮作用是否能真正反映在植株健壮度和后续对土壤氮素含量的提升上。
但你已经用事实雄辩地证明了一点:这片土地并非拒绝生命,它只是等待着一把正确的、符合其生态逻辑的钥匙。
而你,找到了第一把。”
石头重重地点头,最初的狂喜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坚实、更加深沉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领悟到,所谓技术,所谓科学种田,其精髓远非照搬书本上的条文或追求某个孤立的“高招”。
它在于对自然系统复杂性的敬畏与洞察,在于用耐心细致的观察去倾听土地的“语言”,用严谨的试验去验证每一个假设,最终用智慧去协调、去引导,而非强行对抗那些看不见的生态规律。
当他再次独自走向西北坡地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能在沙土地上踩出坚实的印记。
那些曾如芒在背的质疑目光,此刻似乎已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由知识和信心构筑的无形铠甲。
他站在高高的田埂上,俯瞰着那片被他用木橛和麻绳划分得整整齐齐、已然呈现出不同命运轨迹的土地。
风掠过,乙区那些成功结瘤的沙打旺幼苗,在阳光下轻轻摇曳,那抹沉静的绿意,在他眼中,比任何旗帜都更加鲜艳,比任何勋章都更加珍贵。
这一次的突破,不仅仅是为这片贫瘠的西北坡地找到了牧草改良的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更是他石头,一个曾经的牧工之子,真正依靠自己的双眼、双手、头脑和永不言弃的坚持,亲手叩开了那扇通往农业科学深邃殿堂的厚重之门。
门后的道路,必然依旧漫长,布满未知的挑战与更复杂的谜题。
但他站在门内,回望来路,心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无畏。
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