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组长,这片地情况不太一样。
东头靠近老河道,沙子多,土散,存不住水也保不住肥,要是按一般深度播,种子容易干。
我建议,东头播种可以比常规深半指到一指,播完后,最好能用石磙或人脚踩实一遍,保墒。
西头那边,地势稍低,土质发粘,雨后容易板结,透气差。
这种地,播种反而不能深,浅播为宜,而且翻耙之后,最好能晾晒一两天,让土稍微‘发发’,散散湿气,再播种,出苗会更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草场:
“种子选择上,我看地里现在还有零星的披碱草和羊草长着,虽然弱,但说明它们适应这里。
可以就用这两种混播,比例……我觉得可以试试披碱草七成,羊草三成。
披碱草耐旱、耐瘠薄、恢复力强,羊草耐践踏、适口性好。
混在一起,长短互补,可能更稳妥些。”
他一口气说完,心里其实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这些基于有限观察和近期恶补知识的判断是否准确、是否过于大胆。
李大有一直认真地听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目光始终落在石头脸上,仿佛在掂量他话语中的每一分考量。
直到石头说完,李大有沉默了片刻,忽然,他伸出手,用力地、结实地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好!”
李大有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洪亮,
“就照你说的思路办!细节上,你再跟具体操作的同志交代清楚。石头技术员,”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倚重,
“往后,咱们连里这类地上的技术活儿,我可就得多听听你的意见了!”
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空旷的草场,带着河水的微腥和泥土翻开的清新气息。
石头站在原地,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李组长那一下拍打的力度和温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而坚实的感觉,从被拍打的肩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他清晰地感知到,某些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然不同。
那层介于“牧工”与“技术员”之间模糊的、需要凭借他人认可才能存在的身份薄纱,被彻底揭去了。
他,石头,不再仅仅是那个听从哨声、挥动工具的劳力,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紧紧跟随在苏晚身后、才能获得方向指引的学徒。
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用自己实实在在从土地里“抠”出来的成果,赢得了这份沉甸甸的、属于专业领域的信任与托付。
他真正地,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凭借知识与汗水,为自己挣得了一方坚实的位置,一个可以独立发出声音、并被郑重听取的角色。
收工的号音在暮色中悠悠响起。
石头回到仓库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户,将仓库里漂浮的微尘染成金色。
苏晚和温柔正伏在长条桌边,对着一叠数据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苏晚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晚没有说话,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他今日的见闻或进展。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平复的、混合着疲惫、兴奋与某种新生的沉稳的神情;看着他挺得比以往更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簇被信任点燃后、愈发清晰坚定的光芒。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对他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没有声音,甚至弧度很浅。
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夕阳温暖的光,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表的了然,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赞许,一种看着亲手浇灌的幼苗终于挺过风雨、舒展开第一片属于自己的阔叶时,才会有的、深沉的欣慰与骄傲。
石头也咧开嘴,笑了。
笑容扯动了他被风吹得皴裂的脸颊,有些疼,却畅快无比。
露出的一口白牙,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笑容憨厚,甚至还有些属于年轻人的羞涩,但其下涌动着的,是破土而出的力量,是找到航向的笃定。
他知道,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如同新瓷般尚且温热的信任,是一份厚重的礼物,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它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审慎的思考,更不容有失的担当。
但他肩胛骨下意识地更加挺括,脚下的土地传来坚实可靠的支撑感。
团队的基石,因他这样一颗螺丝钉的淬炼成型而愈加稳固;
而属于他石头的、那条既连接着脚下泥土又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也在这信任的曙光中,前所未有地清晰、宽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