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坡地上石头的突破所带来的振奋,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希望涟漪尚未及岸,另一股源自远方的、更为深沉复杂的暗流,却已悄无声息地漫过堤岸,袭向了这个初具雏形、正奋力生长的年轻团队。
这一次,压力的中心,落在了总是安静如一抹月光的温柔身上。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晌午,连部的通信员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将一摞信件送到了田间地头。信件分发时,总带着一种微妙的期盼气氛。
温柔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几封薄薄的、来自同学或笔友的寻常信件,以及最底下那封,格外厚实、边缘已有些许磨损的家书。
信封是那种略显粗糙的牛皮纸,寄信人地址一栏,是母亲那笔她从小看到大、工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局促的钢笔字,来自南方那座她暌违数载、在记忆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繁华都市。
指尖触及信封的刹那,温柔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午后明亮的阳光照在她忽然失了血色的脸颊上,那惯常的、如同静静溪流般宁和温顺的神情,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皱,瞬间冻结,继而碎裂,显露出其下深藏的不安与惶恐。
她没有像其他知青那样,带着雀跃或好奇当场拆阅。
而是迅速将那封家书塞进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内侧口袋,紧紧按着,仿佛那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或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无声的惊雷。
整个下午,她依然跟着团队在田间记录数据,但魂灵似乎已抽离了大半。
手中的铅笔总在不该停顿的地方迟疑,观测读数时会无意识地重复核对好几遍,有两次甚至险些打翻盛放土样的搪瓷盘。
连一向粗线条的石头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拧着浓眉,瓮声瓮气地问:“小温,你今儿个是咋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得劲?”
温柔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摇头,唇角努力向上牵拉,试图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如同水面的浮沫,一触即散。
“没……没事的,石头哥,可能就是……有点晒着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飘忽不定。
那封沉重的信,在她口袋里揣了一整个下午,像一块不断下坠的石头,牵扯着她的心神,也拖慢了她的脚步。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草草吃过晚饭,回到那间住着四五位女知青的简陋宿舍,她才终于寻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同屋的伙伴们还在洗漱说笑,她已悄然爬上自己的铺位,蜷缩在角落,就着炕桌上那盏光线昏黄、不时噼啪爆出一朵灯花的煤油灯,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厚,有好几页,是母亲惯用的那种印着浅色横线的信笺。
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娟秀,但笔划间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舒展,变得急促而用力,有些字的撇捺甚至带出了纸张纤维的毛刺,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焦灼、哀恳,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开篇照例是絮絮的关怀与询问,问她北大荒的风是否还那么硬,春寒料峭有没有添衣,粗粮能否吃得习惯,字里行间是母亲式的事无巨细的牵挂。
然而,这温情的铺垫并未持续太久。
信件的第二部分,笔锋陡然一转,如同晴空骤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母亲详细描述了父亲日益加重的咳疾,从入冬以来便缠绵不愈,夜里咳得几乎无法安枕,痰中时见骇人的血丝,厂医务室开的药吃了总不见好,去大医院检查的费用又让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望而却步。
紧接着,母亲用近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语气,提到了父亲所在的厂里,近期因一位老工人退休,即将空出一个宝贵的“顶替”名额。
在这个城市青年就业渠道极其有限的年代,这样一个“铁饭碗”的继承机会,对于他们这样毫无背景的普通工人家庭而言,不啻于一道能够改变子女命运、让家庭获得喘息之机的曙光,甚至很可能是唯一能抓住的、让温柔脱离边疆苦寒、回归相对安稳城市生活的跳板。
母亲的文字在此处变得凌乱而激动,字字句句如同泣血的恳求:
“……囡囡,我的好女儿,妈知道你有志气,心气高,想在那遥远的地方做出一番事业,给家里争光。
妈心里……其实是替你骄傲的。
可是囡囡,现实它不容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