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光景,你是知道的。
你爸这身子骨,就像风雨里飘摇的破灯笼,一天不如一天了。
厂里管人事的领导私下里也递过话,这次名额紧张,盯着的人多,错过这个村,就真没这个店了,下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一个人在那边,天高地远,爸妈这心,日夜都悬在嗓子眼里,没有一刻是踏实的。
回来吧,孩子,回到爸妈身边来,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地守在一起,过个安稳稳的日子,好不好?算妈……求你了……”
信的末尾,母亲似乎觉得仅仅诉诸亲情与困境仍不够有力,笔锋又添上了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一笔:若是她执意不回,不仅会让父母寒心,让邻里议论“不孝”,更可能因这份牵挂与失望,加重父亲的病情,让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家,彻底坠入深渊。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坠落,洇湿了信纸上“不孝”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字,墨迹随之模糊、扩散,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黑梦魇。
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溪流,无声地、汹涌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信纸上,也打湿了她紧攥着信纸边缘、指节已然用力到泛白的手指。
温柔死死地咬着下唇,试图阻止喉间那即将冲破封锁的呜咽,单薄的身体在昏黄摇曳的灯影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巨大的痛苦和前所未有的茫然,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父亲日渐佝偻的身影和压抑的咳嗽声,是母亲鬓角早生的华发和眼中深藏的疲惫,是家庭沉甸甸的现实困境,是一份唾手可得的城市安稳与对“孝道”最传统也最沉重的期许。
那是一条清晰可见、被无数人视为“正途”的归家之路。
另一边,是她好不容易挣脱迷茫、亲手触碰并开始热爱的农业技术世界;
是苏晚眼中那份沉静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指导;
是石头、孙小梅他们这群并肩作战、在苦寒中相互扶持的伙伴;
是记录本上那些渐渐有了生命和逻辑的数据曲线;
是这片广袤、粗犷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的黑土地上,每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带给她的、微小却真实的成就与希望。
这是一条布满未知、却通向自我实现与广阔天地的荆棘之路。
回去吗?
意味着背弃自己萌芽的理想,向现实低头,放弃这刚刚寻得的方向与炽热的伙伴情谊。
未来的岁月,或许将在机床的轰鸣或办公桌的方寸之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未能远行的遗憾中,悄然流逝。
不回去吗?
父母那殷切到近乎哀恸的目光,家庭那具体而微的艰难,还有那顶“不孝”的沉重道德枷锁,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更让她心生恐惧,害怕自己的“自私”,真的会成为压垮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理想与亲情,未来与责任,自我与牺牲……这些庞大而永恒的命题,此刻化作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在她年轻而单纯的心灵深处激烈地冲撞、撕扯,仿佛要将她生生撕裂。
终于,她再也无法承受。
将那张被泪水浸得斑驳的信纸紧紧捂在脸上,仿佛想借此隔绝外界的空气,也隔绝内心那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痛楚。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究还是从指缝和纸张间溢了出来,低低地、绝望地,回荡在寂静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声的宿舍角落里。
窗外,是北大荒初春沉郁无边的夜色,旷野的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带来远方泥土与融雪的气息。
而屋内这一隅,一个年轻女孩的内心世界,正经历着一场无声却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这封穿越千山万水而来的家书,如同一道冷酷的闪电,将她猝不及防地推到了人生第一个真正残酷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雾重重,每一条路径的尽头,似乎都闪烁着不同意义上的牺牲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