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计就计,热情却又不失分寸地接待每一位来客。与富家公子对弈,她耐心引导,仿佛未曾察觉他的笨拙;听文士高谈阔论,她适时附和,言语谦卑;向老翰林请教,她姿态恭谨,如同最渴求知识的学生。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沉默下棋的单贻儿,她开始主动出击。借着讨教的名头,她细细询问不同流派的棋风,探讨古籍中的残局,甚至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抛出几个关于朝中官员喜好、世家大族轶事的话题。每一个问题都包裹在好学与好奇的外衣下,她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借着这股莫名的“东风”,悄悄编织着信息网络。
袖瑶台内的风向,就在这一日之间,悄然转变。
往日里对她冷嘲热讽、视若无睹的姐妹们,路过她门前时,脚步放慢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势利的妈妈更是将她视若珍宝,不仅撤换了她房中陈旧的摆设,送来了时新的衣料和头面,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八度:“我的儿,你可算是开窍了!好好应酬着,妈妈往后啊,可就指望你了!”
资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她倾斜。
黄昏时分,最后一位客人意犹未尽地告辞。单贻儿亲自将人送至院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脸上温婉得体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回到房中,阖上门扉,将外间一切的喧嚣与探究隔绝。屋内,华灯初上,新换的烛台燃着明亮的火焰,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也映照着案几上那副刚刚经历了一日“盛况”的棋盘。
她没有立刻唤人收拾,而是独自在棋盘前坐下。
玉白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就着烛光,开始复盘日间与老翰林对弈时,自己一度陷入苦局,最终险中求胜的那几步。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复盘至中盘一处关键,她手指停顿,眸光落在那一记连老翰林都抚掌称奇的“妙手”上。这步棋,看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实则……是她反复推演过苏卿吾流传在外的几局棋谱后,揣摩其神韵,模仿而出的一手。
模仿他……
单贻儿嘴角轻轻扯动,泛起一丝极淡、极清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洞悉世情的了然,有身处漩涡中心的冷静,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针对那幕后布局者的嘲讽。
“东风……”她低声自语,指尖那枚白子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既然借来了,哪有不用到底的道理。”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投下两簇幽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