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身子,将酒壶随手一抛。陶壶落入竹林深处,闷闷地响了一声。
“单贻儿。”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下的这盘棋,开局不错。但别忘了,棋局之外,还有执棋的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月白衣袍在竹影间一晃,便不见了。
单贻儿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惠兰小声问:“姑娘,那是……苏家三公子?他说的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单贻儿合上窗,“去睡吧。”
她吹熄了灯,却睡不着。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的竹声。
苏卿吾的话在耳边回响。棋局之外,还有执棋的人——是啊,陆昀是一颗子,沈云裳是一颗子,钱知府、李侍郎、王将军,都是棋子。那执棋的人呢?是谁在推动这场“花魁”之选?是谁想借美人之手,在巡抚身边安插眼线?
还有苏卿吾自己。他来,真的只是为了“看看”?
太多疑问,像蛛网,一层层缠上来。
同一时刻,单府后院。
一个婆子跪在嫡母王大娘子面前,低声禀报:“……确是输了棋,赢了玉佩。陆大人对她颇为赏识,还说了‘若有难处可来寻’的话。”
王大娘子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闻言手指一顿。
“玉佩?什么样的玉佩?”
“羊脂白玉,双螭纹,约莫这么大。”婆子比划着,“老奴隔着帘子瞧不真切,但听旁人说,那是陆大人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
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还有呢?”
“还有……苏家三公子,宴后去了她住的静姝乡,说了会儿话。”
王大娘子抬起眼:“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只隐约听见‘棋局’‘执棋的人’几个词。”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王大娘子缓缓道:“知道了。你回去吧,仔细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婆子退下后,王大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凄清,照得庭院里一片惨白。
“小庶女……”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倒是我小看你了。”
从袖瑶台送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不安。本以为扔进青楼就能碾碎的小石子,非但没有碎,反而在泥泞里磨出了锋芒。
王大娘子想起单贻儿离开那日,那双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深井,望不见底。
当时她只觉得痛快。现在想来,那眼神里藏着的,不是认命,是蛰伏。
“夫人。”贴身丫鬟轻声唤道,“夜深了,歇了吧。”
王大娘子没动,只问:“老爷这几日,可问起过她?”
“没有。自打送走,再没提过。”
“那就好。”周氏转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府里谁也不许再提‘单贻儿’三个字。她既进了那种地方,便与单府再无瓜葛。”
“是。”
灯熄了。
而同一片月色下,袖瑶台静姝乡里,单贻儿终于合上了眼。
枕边放着那枚玉佩,温润的白玉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莹莹的光。
像一粒火种。
今夜之前,她是泥里的石子;今夜之后,她是棋局上的活子。
窗外的竹林还在响,飒飒飒,像无数双手在鼓掌。
为这盘棋的收官。
也为下一盘棋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