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裳的笑容僵在脸上。
单贻儿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叠的手。袖中,玉佩温润的轮廓贴着手腕。
她想起苏卿吾教棋时说的话:“棋之妙,不在杀伐,在转换。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
再抬眼时,她笑了:“贻儿选退。”
“哦?”
“因为朱老板此问,并非真要贻儿选择。”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您是在试探,试探贻儿是贪图富贵的俗物,还是有所坚持的人。您这样的人物,见过的美人多了,真正能让您高看一眼的,恐怕不是随叫随到的,而是有风骨的。”
她顿了顿:“今日贻儿若选了‘进’,跟您走了,您回头便会想——这般轻易得手,不过如此。反倒是‘退’,让您记得久一些。”
朱贵愣住了。
良久,他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进退有度!”他抓起那锭金子,起身走到单贻儿面前,将金子放在棋枰上,“这金子,归你了!”
又解下腰间一块翡翠玉佩:“这个,也送你!”
单贻儿起身行礼:“金子贻儿不敢收。玉佩若老板真心相赠,贻儿便厚颜收下,转赠袖瑶台,添作姐妹们胭脂水粉的开销。”
朱贵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转身对钱知府道:“钱大人,这姑娘了不得!今日我老朱服了!”
一场风波,化为无形。
散场时,沈云裳经过单贻儿身边,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
单贻儿独自回静姝乡。
月华初上,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走过转角时,她看见竹林边立着个人影。
苏卿吾。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长衫,几乎融在夜色里,唯有手中一把折扇,象牙骨,素白面。
“苏公子。”单贻儿福身。
苏卿吾转过身,扇子在手心敲了敲:“今日这一局,下得漂亮。”
“公子看见了?”
“听见了。”他淡淡道,“‘进退有度’——这话是我教你的,用得不错。”
单贻儿抿唇:“贻儿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才最有力。”苏卿吾走近两步,月光照见他眼底一丝赞许,“你可知那朱贵为何折服?”
单贻儿摇头。
“因为他见过太多‘进’的人——巴结的、讨好的、攀附的。突然见到一个敢‘退’的,反倒新鲜。”苏卿吾展开折扇,扇面上墨竹萧疏,“你今日最妙的一着,不是答了他的问题,而是最后那句‘转赠袖瑶台’。”
“贻儿只是不想收那金子。”
“知道。”苏卿吾合上扇子,“但这话说出去,朱贵会觉得你识大体;柳嬷嬷会记你的好;其他姑娘,至少明面上要承你的情。”他顿了顿,“一着棋,顾全三方,这不是棋艺,是世事洞明。”
单贻儿怔了怔。
她当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该收那金子。可经苏卿吾一说,才发觉无意间竟走了步妙棋。
“棋道与世道,本是一理。”苏卿吾望着远处灯火,“棋子要活,得看清全局;人要活,也得看清周遭。你今日,看清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白地夸她。
单贻儿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公子指点。”
“不必谢我。”苏卿吾转身欲走,又停住,“只是提醒你,朱贵这关过了,还会有下一关。沈云裳今日失了面子,不会罢休。”
“贻儿明白。”
“明白就好。”他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声音飘来,“那枚玉佩,好生收着。陆昀的承诺,关键时刻能救命。”
说罢,身影没入竹影深处。
单贻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袖中的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如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懂了——不是懂棋,是懂如何在这棋局般的世界里,下一着活棋。
回到静姝乡,惠兰迎上来,满脸欢喜:“姑娘,刚才柳嬷嬷让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说是朱老板赏的,还有嬷嬷自己添的!”
桌上果然堆着锦缎、胭脂、首饰。
单贻儿看了一眼,淡淡道:“胭脂首饰你挑些喜欢的,其余收进箱笼。那匹水蓝的缎子,给沈姑娘送去。”
惠兰瞪大眼:“给、给沈姑娘?”
“嗯。”单贻儿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竹林,“就说我年轻压不住这颜色,沈姑娘穿着更合适。”
惠兰虽不解,还是抱着缎子去了。
单贻儿取出那枚双螭玉佩,放在掌心。
今日之前,她只是模糊地知道要活下去。今日之后,她知道了该怎么活——不是硬碰硬地争,而是看清楚,想明白,在进退之间,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苏卿吾说得对,这是她第一次将“知识”转化为“处世智慧”。
窗外的竹林又在响,飒飒飒,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单贻儿握紧玉佩,白玉在掌心生温。
今夜无棋局,可她觉得,自己又下赢了一局。
不是赢别人,是赢从前的自己。
那个只会忍气吞声、茫然无措的单贻儿,正在一寸寸褪去外壳。
露出内里,玉石般坚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