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对?谁错?
贻儿不知道。她只知道,当苏卿吾问她“可愿学棋”时,她心里那簇火苗“噗”地燃了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单贻儿”而不是“栖月楼姑娘”的渴望——渴望知道更多,懂得更多,站得更高。
哪怕只是片刻。
身旁的芙蓉翻了个身,在梦中喃喃了一句什么。贻儿侧耳去听,隐约是“许郎……等我……”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一枚,一枚,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她和芙蓉,都在这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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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贻儿醒来时,芙蓉已经不在房内。
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旁边一个小碟里摆着两块枣泥糕。这是芙蓉惯常的做法——总是起得早,总是为她备好早饭。
贻儿起身梳洗,推开窗。晨雾未散,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后院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芙蓉床前,掀开枕头。
那支桃木簪不见了。
贻儿心头一紧。芙蓉平日从不离身的东西,今日怎么……
她匆匆吃过早饭,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悄悄出了栖月楼的后门。渡口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
晨雾中的秦淮河泛着青灰色的光,一艘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船夫们吆喝着,搬运工扛着货物上上下下。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早市炊烟的香味。
贻儿在人群里寻找,很快看到了芙蓉。
她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穿着那件杏色袄子——袖口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着的,正是那支桃木簪。
她面前站着个青衫书生,身量不高,背有些微驼,正拱手说着什么。那是许文谦。
贻儿躲在一艘货船后面,远远望着。她看见芙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文谦。许文谦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又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他转身上了一艘即将启航的客船。船夫解了缆绳,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芙蓉站在岸边,一直望着。雾霭朦胧,很快那船就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但她还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贻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见芙蓉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只是被晨雾濡湿了。
贻儿悄悄跟在后面,看着她穿过巷子,回到栖月楼,回到那个她们共同的小厢房。
整整一天,芙蓉都很安静。她照常练嗓子,照常绣花,照常吃饭。只是话比平时少了,眼神常常飘向窗外,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
傍晚时分,苏卿吾又来了。
这次他没下棋,而是带来一本诗集。“闲暇时可看看,”他说,“诗可言志,亦可养性。你嗓子好,若能体悟诗中深意,唱出来会更动人。”
贻儿接过那本装帧精致的《玉台新咏》,指尖拂过书页,闻到淡淡的墨香。
“谢公子。”她轻声说。
苏卿吾看着她,忽然道:“你今日心神不宁。可是有事?”
贻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有个姐姐……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赴京赶考的书生身上。我有些担心。”
苏卿吾沉默片刻:“世间事,最怕的就是‘托付’二字。尤其是将己身命运,全然托付于他人之手。”
“可是若没有这点‘托付’,在这地方,要怎么活下去?”贻儿忍不住问。
苏卿吾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古井:“那就让自己成为那个‘不被托付’,而能‘托付他人’的人。”
这话太重,贻儿一时怔住。
苏卿吾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指了指那本诗集:“第一百二十三页,有一首《白头吟》,不妨看看。”
他走后,贻儿翻开诗集。第一百二十三页,果然有一首《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她读着读着,手指微微发颤。
这时房门推开,芙蓉端着针线筐进来。看到贻儿手中的诗集,她愣了一下:“苏公子又送书来了?”
“嗯。”贻儿合上书,“芙蓉姐,我教你认字吧。苏公子说,若能读懂诗词,唱曲时会更有韵味。”
芙蓉在床边坐下,拿起未绣完的并蒂莲香囊,摇了摇头:“不了。我脑子笨,学不会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再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贻儿,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怕学多了,心就乱了。我现在心里很静,只等着许公子回来。这就够了。”
贻儿还想说什么,芙蓉却已经低下头,一针一线绣起那对并蒂莲。烛光下,她的侧脸宁静而满足,仿佛整个世界都装在那个小小的香囊里。
窗外,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灯火,笙歌隐隐传来,又是一夜繁华开场。
而在这间狭窄的厢房里,两个少女坐在一盏油灯旁。一个捧着诗集,目光越过纸页,望向看不见的远方;一个绣着香囊,针线里织着一个平凡温暖的梦。
棋盘还摆在炭盆旁的小几上,黑白子静静地躺着,仿佛在等待下一局的对弈。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两人,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