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喜欢?”苏卿吾问。
“喜欢。”她声音有些哽咽,“只是……太破费了。”
苏卿吾沉默片刻,轻声道:“贻儿,你值得。”
三个字,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顿饭,单贻儿吃得格外慢。葱爆羊肉嫩而不膻,清炒菜心爽脆清甜,鸡汤鲜美得让她想把舌头都吞下去。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这样可口的饭菜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生母还在世时?太久远了,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饭后,周师傅收拾了厨房,留下明日要用的食材,便告辞了。苏卿吾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单贻儿在院中散步消食。
“周师傅的手艺,是跟他祖父学的。他祖父曾在御膳房当过差,最擅长江南菜。”苏卿吾慢慢说着,“我小时候挑食,父亲特意请他来府上,一待就是十几年。”
单贻儿安静地听着,忽然问:“公子为何待我这样好?”
苏卿吾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映着星子的光。
“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你时,你弹琴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妹妹。她若活着,也该和你一般大了。”
单贻儿一怔。她从未听苏卿吾提过家人。
“她七岁时得了天花,没熬过去。”苏卿吾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她也很喜欢弹琴,总缠着我教她。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单贻儿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眼中的温柔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何总在她练琴时静静听着,明白了他那句“你值得”背后深藏的遗憾。
“公子若不嫌弃,往后我弹琴给公子听。”她轻声说,“就当……是替令妹弹的。”
苏卿吾看着她,良久,笑了:“好。”
④美味引来的贪念
周师傅在袖瑶台做了三日饭,麻烦就来了。
起初只是后院飘出的香气太诱人,惹得其他姑娘的丫鬟偷偷扒在门口看。后来不知谁把这事儿传了出去,连前院的客人都闻到了香味。
“胡妈妈,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位新厨子?”有熟客开玩笑,“这手艺可比赵师傅强多了,什么时候也让咱们尝尝?”
胡三娘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心里却起了心思。
她特意找了个借口去后院,正碰上单贻儿用午膳。四菜一汤摆在小圆桌上,每样都精致得像画儿——翡翠虾仁、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清炒芦笋,还有一盅火腿干贝汤。
单贻儿请她一起用,胡三娘假意推辞几句便坐下了。这一尝,眼睛就亮了。
虾仁Q弹鲜甜,狮子头入口即化,豆腐细如发丝,汤更是鲜美得让人想把碗底都舔干净。胡三娘吃遍京城各大酒楼,也没尝过这样地道的淮扬菜。
“这周师傅……真是苏府上的?”她状似无意地问。
单贻儿点头:“公子是这么说的。”
胡三娘心里盘算开了。苏卿吾虽然有钱,可毕竟不能天天来。若是能把周师傅留在袖瑶台,专门伺候那些豪客,一桌席面少说能卖二百两。而且有了这样的招牌菜,还愁没有生意?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当晚就托人给周师傅递了话,说要请他喝茶。
周师傅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憨厚模样。胡三娘在雅间备了上好的龙井,开口便是奉承:“周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我胡三娘在京城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淮扬菜。”
周师傅憨笑:“胡妈妈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都能做成这样,要是正经宴席还了得?”胡三娘话锋一转,“周师傅在苏府,一个月月钱多少?”
“五两银子,包吃住。”
胡三娘心中一喜——五两,好说!
“若是周师傅愿意来我们袖瑶台,我出十两,不,十五两!”她伸出胖乎乎的手,“只要您每日做两桌席面,一桌中午,一桌晚上,其他时间随您安排。食材调料全由楼里出,您看如何?”
周师傅露出为难的表情:“这……苏公子那边……”
“苏公子只说要您给单姑娘做饭,又没说不能接别的活儿。”胡三娘凑近些,压低声音,“您想想,在苏府只是给主子做饭,在这儿可是给全京城的贵人做饭!名声打出去了,往后还愁没前程?”
周师傅沉吟良久,才道:“胡妈妈说得有理。只是……我在苏府做久了,贸然辞工,面子上过不去。不如这样——我每日照常来给单姑娘做饭,空余时间接袖瑶台的活儿。但有一件事,得先说好。”
“您说!”
“我祖父传下的规矩,做宴席得收‘手艺钱’。”周师傅认真道,“一桌席面,按菜色复杂程度,另收二十到五十两不等。这笔钱得单独结,不入楼里的账。”
胡三娘愣了愣。一桌席面卖二百两,成本约八十两,再给周师傅五十两,自己还能赚七十两,倒也不亏。
“成!”她一咬牙,“就这么定了!”
⑤银子回流之计
三日后,袖瑶台推出“周氏私房宴”的消息传遍了京城风月场。
一桌席面定价二百两起,需提前三日预定。饶是如此,订单还是排到了半个月后。胡三娘数银子数得手软,对单贻儿的态度也越发和善——如今这丫头可是她的财神爷,要不是她,周师傅怎么会来袖瑶台?
她不知道的是,每晚打烊后,周师傅都会去苏府后门,将一日所得如数交给苏卿吾。
“今日做了两桌,一桌二百两,一桌二百五十两,按约定抽一百两。”周师傅从怀里掏出两个银元宝,“胡妈妈给得爽快,还说要长期合作。”
苏卿吾接过银子,掂了掂,笑了:“胡三娘果然贪。”
“公子神机妙算。”周师傅叹服,“只是……单姑娘那边若知道真相,会不会……”
“她知道也无妨。”苏卿吾将银子收起,“我本就打算告诉她。”
次日,苏卿吾来袖瑶台时,单贻儿正在练琴。见他来了,她停下手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卿吾在她对面坐下。
“周师傅……在给楼里做宴席,是真的吗?”单贻儿问得小心。
苏卿吾点头:“是。一桌抽五十两,三日来已赚了三百两。”
单贻儿怔住了。她知道胡三娘请周师傅做菜,却没想到抽成这么高。
“你……你安排的?”她忽然明白过来。
“是。”苏卿吾坦然承认,“从我说要带厨子来给你做饭时,就在等这一天。”
他看着单贻儿震惊的表情,缓缓道:“胡三娘贪,见着好厨艺就想占为己用。我让周师傅露一手,她必定会动心。而周师傅要抽成,她算过账后觉得划算,自然会答应。”
“所以……那些银子……”单贻儿喃喃。
“又回到我手里了。”苏卿吾笑了,“不仅如此,胡三娘为了笼络周师傅,还会加倍对你好。你瞧,这几日她是不是连重话都没对你说过?”
单贻儿回想这几日,确实如此。胡三娘不仅不再逼她见客,连每日的练琴时间都放宽了,还主动送来几匹新布料让她做衣裳。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解,“公子若想教训胡妈妈,有的是办法,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苏卿吾沉默片刻,才道:“贻儿,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你直接打他一顿,他就怕了;另一种人,你打他,他表面服软,背地里却会变本加厉地报复。胡三娘是后一种。”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繁华的街市:“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施压,而是因为她觉得‘对你好’能带来利益。这样即便有一日我不来了,她也不会为难你。”
单贻儿的心狠狠一颤。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问:“你想离开这里吗?”那时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敢想。可如今,看着这个为自己布下这样周全局面的男子,她第一次生出了奢望——或许,她真的能离开这个泥潭。
“公子。”她轻声唤他。
苏卿吾回头。
“谢谢。”她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真的……谢谢。”
苏卿吾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最终只轻叹一声:“傻丫头,哭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袖瑶台的灯火渐次亮起。丝竹声、欢笑声、觥筹交错声,交织成这座青楼永不落幕的繁华。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琴室里,有人落下真诚的泪,有人许下无声的诺。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谁也不知道,这段始于算计的缘分,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单贻儿擦干眼泪,重新坐回琴前。指尖抚过琴弦,流淌出一曲《阳关三叠》。琴声清澈,穿过重重帷幕,飘向未知的远方。
苏卿吾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听过最动人的琴音。
不是技艺有多高超,而是弹琴的人,终于有了一线生机,一抹希望。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