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录音室里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夜。
格罗扎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黑白键上,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抗拒。她弹奏了一段《锋芒囚笼》中技巧最繁复的华彩,音符如冰雹般砸下,精准,华丽,却毫无温度。“你说,要把那首童谣加进来?”她停下,侧过脸,深绿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加在哪里?用你那把破木吉他,为我这段价值百万的编曲伴奏吗?”
柳婉被她话里的刺扎得缩了一下,但还是抱着吉他,固执地站着。“不是伴奏,是对话。”她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是……是高楼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朵小野花。”
“花?”格罗扎发出一声冷笑,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敲出几个不和谐音,“柳婉,我不是在过家家。我的音乐是武器,是堡垒,不是给你种花的花园。你所谓的‘温暖’,只会钝化它的锋芒,让它变得不伦不类。”
“可你的堡垒太冷了!冷得连自己都冰封在里面!”柳婉被激起了性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根本没想过融合,你只是在等着我出丑,想证明我的想法有多可笑!”
“难道不是吗?”格罗扎逼近一步,气场全开,“一个连乐理都认不全的早餐店歌手,来指导一个连续五年的乐坛冠军?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好笑的笑话吗?”
柳婉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汽,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在吉他上拨动了《外婆的童谣》那段最简单、最温暖的旋律。
一遍,又一遍。
那不成敬意的、柔软的旋律,像一根细细的藤蔓,固执地缠绕着格罗扎用音符筑起的钢铁囚笼。
格罗扎烦躁地皱起眉,想开口呵斥,却鬼使神差地,手指落在了琴键上。她弹起了《锋芒囚笼》的主旋律,试图用自己复杂的技巧和磅礴的气势,将那段不自量力的童谣彻底淹没、碾碎。
两种旋律在空气中冲撞、撕扯。花腔的尖锐对上童谣的质朴,复杂的和弦对上简单的分解。起初,它们格格不入,像油与水。格罗ZA的演奏充满了攻击性,每一个转音都像是在驱赶。而柳婉的吉他声却像不屈的野草,被狂风吹倒,又一次次地立起。
就在格罗扎一个花腔飙到最高处,准备用一个决绝的强音结束这场闹剧时,柳婉的吉他声恰好在她炫技的空隙中,轻轻地溜了进来。
不是对抗,而是一个温柔的填补。
仿佛在最凌厉的刀光剑影之后,一片羽毛悄然落下。
整个录音室,死一般的寂静。
格罗扎的手指僵在了琴键上。她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极致的锋利背后,可以承接极致的温柔。不是削弱,而是……完整。
“……就是这样。”柳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浑身发抖,“格罗扎姐……这就是我说的……灵魂。”
格罗扎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是看向柳婉,而是失神地望着录音室的玻璃墙,仿佛穿透了时间。“我写《外婆的童谣》时,”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外婆就在厨房……哼着这个调子……炖着一锅玉米排骨汤……”
“我忘了。”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学会了全世界最复杂的技巧,却忘了那锅汤是什么味道。”
柳婉再也忍不住,她丢下吉他,冲上前,从身后用力地、笨拙地抱住了格罗扎。“你没有忘!”她把脸埋在格罗扎的背上,大声地喊,“你只是……只是太久没回家吃饭了!格罗扎姐,你一点都不冷!”
格罗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了五年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反手,轻轻握住了柳婉的手臂。白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羽翼的边缘不再锋利如刀,而是微微蜷起,带着一丝柔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