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窄,窄到萧瑟必须侧身才能通过。背着沙星的尸体,每下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左腿裂开的骨头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左眼完全被血痂封死,右眼在黑暗中只能勉强分辨出脚下台阶粗糙的边缘。沙海之心握在右手,散发出的银色微光照亮了前方三尺,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台阶向下延伸,深得不像话。
萧瑟数到第二百三十七级时,停下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上面是血腥、焦臭、污染混合的死亡气息。而这里……是陈旧、干燥、带着某种古老香料残留的气味。像一座尘封数百年的藏书馆,或者祭坛。
他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没有其他动静。但左眼皮下那颗失明的眼球,却突然开始微微跳动——这不是生理反应,是规则视野的残余感知在报警。
前方有东西。
不是活物,是某种……规则层面的陷阱。
萧瑟把沙星的尸体轻轻放在台阶上,自己又向下走了三级。沙海之心的光芒向前延伸,照亮了台阶尽头——
一扇门。
石门,古朴厚重,表面雕刻着复杂的沙海图腾:沙丘、绿洲、迁徙的沙妖族人,以及最中央,一颗被无数沙粒环绕的心脏图案。
门是半开的。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银光,是……七彩的、像极光般变幻不定的光。
萧瑟皱眉。
这不对劲。
沙族长临死前说,密室里存放着“真正的沙海之心”,可以用来净化污染、救活沙星。但那种宝物散发的应该是纯粹的地脉精华光芒,不可能是这种诡异的七彩光。
除非……
“除非里面不止有沙海之心。”萧瑟低声自语。
他站在门前,没有贸然进入。右眼的视觉集中在那道门缝上,试图看清里面的景象。但光太炫目了,像隔着雨幕看霓虹灯,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石台、柜子、还有……一个人影?
萧瑟屏住呼吸。
人影是坐着的,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看身形,像是个老人。
沙族长?
不可能,沙族长的尸体已经在上面化为灰烬了。
那会是谁?
萧瑟的右手按在左臂那道灰色眼缝上。虽然眼缝已经因为过度透支而闭合,但皮肤下还残留着一点归墟规则的感应能力。他闭上右眼,用那点微弱的感应去“触摸”门后的空间。
触感很奇怪。
不是实体的房间,更像一个……幻境。一个由强大精神力编织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空间。
“精神幻境。”萧瑟明白了,“沙族长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有通过幻境考验的人,才能拿到真正的沙海之心。”
但问题来了:他现在的状态,还能经受得住精神考验吗?
左眼失明,规则视野几乎报废。金丹虚脱,神魂因为连续战斗和燃烧寿元而处在崩溃边缘。背上还背着个濒临彻底死亡的沙星——沙星神魂里的烙印,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了。
没有选择。
萧瑟重新背起沙星,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门缝。
踏入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空间转换,是感知层面的颠覆。萧瑟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七彩的光芒在眼前疯狂流转,耳边响起无数声音的交响:沙漠的风声、沙妖族的祭祀歌谣、孩童的嬉笑声、战士的怒吼、还有……蚀渊入侵时的惨叫。
这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的。
精神冲击。
萧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背上的沙星尸体滑落,他连忙伸手抱住。左眼虽然看不见,但眼球在血痂下剧烈跳动,像要挣脱眼眶跳出来。右眼的视野里,七彩光芒凝聚成了一幅幅画面——
他看到三百年前的沙海部落。
那时候的绿洲比现在大十倍,泉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七彩沙石。沙妖族的孩子们在沙丘上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帐篷前用沙核编织法器,年轻的战士们在绿洲边缘巡逻,警惕着荒漠中偶尔出现的妖兽。
然后,他看到了沙族长。
年轻的沙族长,还不是族长,只是个刚成年的战士。他站在绿洲中心的祭坛上,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沙核——那是沙海之心,完好无损时的样子。
祭坛周围,跪满了沙妖族人。
他们在举行某种传承仪式。老族长——沙星的曾祖父——将手按在年轻沙族长额头,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金色的光芒从沙海之心中涌出,灌入年轻沙族长的身体。
仪式完成后,老族长倒下了。
他化作了无数金色的沙粒,融入了沙海之心。而年轻的沙族长,成为了新的守护者。
画面一转。
时间快进到一百年前。
沙海部落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沙暴。不是自然形成的沙暴,是某种……人为的法术。萧瑟在画面边缘,看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骨质面具。
蚀渊。
他们在用某种邪术抽取地脉,导致沙海失衡,引发了毁灭性的沙暴。
年轻的沙族长——现在已经是中年了——带领族人奋战。他用沙海之心调动整个荒漠的地脉之力,硬生生挡住了沙暴,但自己也受了重伤。沙海之心在对抗中裂开了一道缝,部分力量流失。
从那以后,沙海部落的绿洲开始缩小,泉水开始减少,族人的生育率也开始下降。
画面再转。
五十年前。
沙族长老了。皱纹爬满了脸,头发变得花白,但眼神依然坚毅。他站在绿洲边缘,看着日渐缩小的家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修复沙海之心。
族人跪求他不要这么做,但他只是摇头。
“沙海之心是部落的根。根断了,树就死了。”
仪式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后,沙海之心表面的裂缝愈合了,但缩小了一圈——因为它吸收了沙族长大半的生命力。而沙族长从此变得苍老虚弱,只能靠沙海之心残余的力量吊着命。
画面最后一转。
三天前。
蚀渊大军压境。
年迈的沙族长站在部落最前方,手中握着修复后的沙海之心。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他的儿子、儿媳、孙子沙星,还有一千多个男女老幼。
然后他转身,对着蚀渊的金丹修士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沙海部落,可以死。”
“但不会跪着死。”
战斗爆发了。
画面在这里变得混乱、血腥、破碎。萧瑟看到了沙族长被长矛贯穿胸口,看到了沙星被搜魂后扔进地脉传送阵,看到了族人们一个个倒下,尸体堆积如山。
最后,画面定格在沙族长被钉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瞬间。
他的眼睛,不是看着天空。
是看着地下。
看着这间密室的方向。
然后,画面消散。
七彩光芒重新凝聚,在萧瑟面前,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老人。
沙族长。
或者说,是沙族长留在这幻境中的最后一缕意识投影。
老人看着萧瑟,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你来了。”沙族长开口,声音和现实中的遗言一模一样,“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天。”
萧瑟抱着沙星的尸体,艰难地站起来:“外面的污染……”
“我知道。”沙族长打断他,“我都知道。从我被钉在地上那一刻起,我的意识就有一部分转移到了这里,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