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苏文谦的安排！荣筠溪和江念都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打消。苏文谦一个穷秀才，如何能驱使这样一位看起来就身手不凡、气质冷峻的刀客？而且，李闯和王猛对此人似乎也颇为忌惮。

“多谢韩壮士，有劳了。”荣筠溪压下疑惑，还了一礼。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全抵达府城，其他的，可以慢慢弄清楚。

“此地不宜久留。”韩锋言简意赅，“请上马。李兄，王兄，按原计划，你们走陆路官道，沿途制造痕迹，吸引可能存在的追踪。我护送荣娘子母女走小路，直插风陵渡。”

李闯和王猛点头：“好！韩兄弟，荣娘子，江姑娘，一路小心！我们在府城汇合！”他们翻身上了另外两匹拴在不远处树下的马，对着荣筠溪母女抱了抱拳，一夹马腹，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荣娘子，江姑娘，请。”韩锋牵过那两匹枣红马，示意她们上马。

荣筠溪有些犯难。她虽不是完全不会骑马，但也仅限于慢行，带着念念更是不便。江念更是从未骑过。

韩锋似乎看出她们的窘迫，道：“荣娘子可与江姑娘共乘一骑，韩某在前引路控缰。请放心，此马温顺。”他说话间，已经利落地调整好马鞍，并伸出手，示意帮江念上马。

他的动作自然，眼神坦荡，并无逾矩之意。荣筠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先将装着木盒的竹篮紧紧系在自己背上，然后在韩锋的帮助下，抱着江念上了其中一匹较为高大的枣红马，自己坐在江念身后，双臂环住女儿，紧紧握住前面的鞍桥。

韩锋则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牵起荣筠溪那匹马的缰绳，低喝一声：“走！”

两匹马立刻小跑起来，却不是上官道，而是折入了一条更窄、杂草丛生的林间小径。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声音沉闷。

起初，荣筠溪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摔下去。但很快发现，这匹马确实温顺，步伐稳健，而韩锋控缰的技术极好，总能在崎岖小路上找到最平稳的路径。她渐渐放松了一些，将下巴轻轻抵在江念头顶，嗅着女儿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稍安。

江念被娘亲紧紧护在怀里，感受着马背的颠簸和风从耳边掠过的感觉，新奇之余，更多是警惕。她悄悄观察着前方的韩锋。这个男人背影挺拔，骑姿矫健，即使在这样难行的小路上，也如履平地。他的警觉性极高，时不时会突然勒马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锐利的目光扫过路旁的密林深处，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行。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汉子，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行家。

“韩叔叔，”江念忽然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有些发颤，“你认识苏叔叔很久了吗？”

韩锋没有回头，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奉命行事而已。”答非所问，且语气冷淡，显然不愿多谈。

奉命？奉谁的命？苏文谦吗？江念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个疑问埋在心里。

小径曲折蜿蜒，时而穿林，时而涉过浅浅的溪流。日头渐渐升高，林间闷热起来，蚊虫也多了。荣筠溪的额角渗出细汗，背上的竹篮也显得越发沉重。江念的小脸也被晒得红扑扑的，但她始终抿着嘴，没有喊一声累。

约莫走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中水汽也变得丰润。钻出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河横亘在前，水流湍急，浊浪翻涌，正是横贯本省的沧澜江。而在他们所处的这片河湾，水势相对平缓，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渡口。岸边系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一座简陋的茅草棚子搭在几棵老柳树下。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坐在棚子外的石墩上，就着一个小泥炉烧水，手里编着渔网。

正是风陵渡，和那位老船公姜伯。

韩锋勒住马，率先跳下，警惕地环视四周。渡口安静，除了姜伯，并无他人。只有江水奔流不息的声音。

“姜伯。”韩锋走上前，抱拳行礼，语气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些。

姜伯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矍铄有神。他看了看韩锋，又看了看后面马上的荣筠溪母女，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来了？比预计的晚了些。路上还顺当？”

“有些小麻烦，甩掉了。”韩锋简短回答，转身去帮荣筠溪下马。

姜伯浑浊的目光在荣筠溪背上的竹篮和江念脸上扫过，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棚子后面：“船在那边，已经收拾好了。现在走，天黑前能到‘鬼见愁’，在那里歇一夜，明早再过最险的那段‘龙门峡’，下午就能到府城地界。”

“有劳姜伯。”荣筠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牵着江念走过来，对姜伯福了一礼。

“客气啥。”姜伯摆摆手，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缓慢，但很稳当。他走到岸边，解开其中一条看似最破旧、船身却乌黑发亮、显得颇为结实的小渔船。“上船吧，东西拿好。江上风大，坐稳了。”

渔船不大，仅能容纳四五人。荣筠溪抱着江念，小心翼翼地踩着跳板上去，在船舱中间坐下，将竹篮紧紧抱在怀里。韩锋最后上船，解开了系船的缆绳。

姜伯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灵巧地滑离了岸边，驶入平缓的河湾。然后，他放下竹篙，摇动船尾的木橹，熟练地操控着小船，向着下游、向着水汽迷蒙的江心驶去。

小船破开微浊的江水，荡开一圈圈涟漪。两岸的景色渐渐后退，慈云庵所在的山峦变成了远方一道模糊的青影。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也带来些许凉意，驱散了方才林间的闷热。

荣筠溪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开了暂避的慈云庵，离开了危机四伏的梧州城，踏上了这条前途未卜的水路。父亲留下的证据给了她勇气，身边有念念，有韩锋，有经验丰富的老船公，但钱富贵的阴影，依旧如同这江上的水雾，不知何时会聚拢过来。

江念靠在娘亲怀里，看着姜伯沉稳摇橹的背影，看着韩锋如同礁石般立在船头警戒的身影，看着两岸不断变换的风景。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梧州城，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江水滔滔，前路茫茫，但她心中那份一定要保护娘亲、夺回茶楼的信念，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坚定。

小船顺流而下，速度不慢。姜伯果然对水道极熟，总能避开浅滩和暗流，选择最平稳的航线。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泛起万点碎金，景色壮丽。

然而，就在天色将暮未暮、小船即将驶入一段两岸山势陡然险峻起来的峡谷时，立在船头的韩锋，身体忽然微微绷紧，右手再次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姜伯，”韩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后面……有船跟上来了。不止一条。”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荣筠溪猛地回头，只见在她们后方约百丈外的江面上，三艘比他们这渔船大得多、也快得多的梭形快船，正破开水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疾速追来！船头上，隐约可见持刀拿棍的人影！

钱富贵的人，竟然真的追到了水上！而且，来得这么快！

江念的小手瞬间冰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江心峡谷，被三艘快船追上……

姜伯回头看了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无太多惊慌，只是啐了一口，骂道：“阴魂不散！”他猛地加力摇橹，小船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灵活地拐向岸边一处水流更为湍急、乱石林立的狭窄水道。

“抓紧！”韩锋低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追兵和前方的险峻水道。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高耸的峡壁吞没，江面陡然昏暗。风声、水声、追兵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小船如同一片叶子，被姜伯操控着，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暗流汹涌、怪石嶙峋的险恶水域。

生死追逐，在这暮色沉沉的沧澜江上，骤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