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拨弄了一下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荣娘子不必多疑。韩某并非苏先生门客，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确保二位安全抵达府城，呈交证据，便是韩某的任务。至于其他，到了府城，自有分晓。”他依旧说得含糊，但语气坦诚，并无恶意。

受人所托？受谁所托？荣筠溪心中疑窦未解，但见韩锋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无论如何，这一路多亏了他。而且，他看起来对她们母女并无加害之意。

“姜伯，明日过‘龙门峡’，真的那么险吗？”江念裹着荣筠溪的外衣，靠在她身边，仰着小脸问姜伯。孩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吧嗒了一下嘴：“险，怎么不险。‘龙门峡’是这段沧澜江最窄最急的一段，两边山崖像门一样夹着，水流跟发了疯似的往下冲，底下还有暗礁。不过，”他看了一眼韩锋，“有韩小子在，咱们船小，我老头子手艺也还没丢，小心点，能过去。就怕……”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就怕追兵在前面堵着，或者，钱富贵在府城那边也做了安排。这话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过了‘龙门峡’，离府城就不远了。”韩锋接口道，“府城那边，苏先生应该已有安排。只要证据顺利递上去，钱富贵手再长，也伸不到知府衙门里。”他这话说得笃定，仿佛对府城的情况有所了解。

荣筠溪点点头，心中稍安。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又看看身边沉沉睡意袭来的女儿，再看看这两位一路护持的恩人，忽然觉得，这荒郊野外的篝火，竟比梧州城里那冷清危险的茶楼，更让她感到一丝踏实。

夜深了，寒意更重。姜伯和韩锋轮流守夜。荣筠溪抱着已经睡着的江念，靠在船舱里，身上盖着韩锋递过来的一张薄毯，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耳边是篝火的轻响、守夜人轻微的脚步声和永不停歇的江水声。

江念并没有完全睡着。她在意识里调出系统面板。果然，“荣筠溪好感度：100（锁定）”。，部分依赖好感度的互动效果可能减弱，解锁新功能或高级道具的概率降低。直至下一阶段任务重大突破或特殊事件触发，方可解除锁定。

有些代价，但值得。江念想。只是接下来，不能过多依赖可能由好感度触发的系统助力了，得更多依靠她们自己的智慧和现有的条件。

她又回忆起白天的追逐。钱富贵竟然能这么快调动人手，甚至动用快船在江上拦截，说明他在本地的势力确实盘根错节，而且对她们的行踪有所预料。是慈云庵暴露了？还是李闯王猛那边吸引了注意力却仍被识破？或者……有内鬼？

不，应该不是内鬼。李闯王猛是苏文谦找的，韩锋更是神秘。姜伯看起来也可靠。最大的可能，还是钱富贵在梧州城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她们离城的动静虽然隐蔽，但未必能完全瞒过地头蛇。

前路依然艰险。但好在，最关键的证据已经到手。

江念在毯子下，轻轻握住了荣筠溪的手。娘亲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很稳。她心中默念：娘亲，别怕。念念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我们一定会赢。

第二天，天还未亮，启明星还在东方的天际闪烁，姜伯和韩锋就悄悄叫醒了荣筠溪母女。篝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晨雾弥漫在江面和芦苇荡上，能见度很低，但这也提供了掩护。

简单用过干粮，四人再次上船。姜伯操控着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出老鹳窝，重新汇入主河道。晨雾成了最好的掩护，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数丈之外难辨景物。

趁着雾气，小船加速向下游驶去。姜伯全神贯注，凭借着对水流的熟悉和记忆，在雾中穿行。韩锋依旧立在船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雾中出现的危险。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慢慢消散。前方传来越来越响亮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水流轰鸣声。两岸的山势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高耸陡峭，如同两扇缓缓闭合的巨门。

龙门峡，到了。

靠近了看，才更觉其险峻可怖。江面在这里陡然收窄，只剩不到二十丈宽。浑浊的江水被两岸崖壁强行挤压，流速快得惊人，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和漩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水面上随处可见突兀的礁石尖角，如同潜伏在水下的猛兽獠牙。峡内光线昏暗，高耸的崖壁遮挡了大部分天光，只有一线天从顶端透下。

任何船只行经此地，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巨兽口中夺食。

姜伯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示意荣筠溪和江念趴低身体，抓牢船舷。韩锋也矮下身，半跪在船头，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抓住船帮，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可能的风险。

“坐稳了！生死有命，就看这一遭！”姜伯低吼一声，看准一个水流相对平顺的缝隙，猛摇橹舵，小船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咆哮的峡口！

瞬间，天地仿佛倒转。巨大的水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小船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推着，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冲去！剧烈的颠簸几乎要将人抛飞出去，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令人窒息。

荣筠溪死死抱住江念，另一只手和脚拼命勾住船舷的凸起，身体紧紧贴着船板。竹篮用绳子牢牢系在腰间。江念也拼命抓住娘亲的衣服和船舷，小脸煞白，耳边只有轰鸣，眼前是飞速倒退的、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水墙和狰狞礁石。

姜伯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使出了毕生的经验和力气，操控着小小的橹舵，在激流和礁石间寻找着那细微的、稍纵即逝的生路。小船时而惊险地擦过礁石，时而被大浪抛起又落下，每一次都仿佛在翻覆的边缘徘徊。

韩锋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突然，他厉声喝道：“左满舵！水下有暗桩！”

姜伯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向左猛扳。小船猛地向左倾斜，几乎侧立起来，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似乎刮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但终究是避开了正面撞击。一块被水流冲得翻滚的巨大浮木，擦着船舷右侧轰然掠过！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却仿佛无比漫长。当小船终于冲过最狭窄、最湍急的那段峡道，前方水面豁然开朗，流速明显减缓时，船上四人都有种脱力的虚脱感。

冲出来了！龙门峡，闯过来了！

姜伯大口喘着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韩锋也松了口气，缓缓站直身体。荣筠溪和江念瘫软在船舱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宽阔了许多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是平缓的丘陵和田野，远处依稀可见村落和道路。空气清新，带着下游平原特有的气息。

这里，已经是府城辖地的边缘了。

“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府城外的码头了。”姜伯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

荣筠溪紧紧抱住江念，眼泪混合着江水滑落。她们，终于快要抵达目的地了。这一路的水陆颠簸、生死危机，总算没有白费。

江念依偎在娘亲怀里，湿漉漉的小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回头望向身后那依旧传来隐隐轰鸣的龙门峡方向，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追杀和方才的惊险。

但前方，就是府城，就是希望所在。

然而，当小船又平稳地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府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已经遥遥在望时，立在船头的韩锋，眉头却再次蹙起。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码头方向。

码头似乎比往常更加繁忙，停泊的船只也格外多。而且，隐约可以看到，码头上穿着皂衣、拿着铁尺锁链的官差身影，似乎也比平日多了不少。他们似乎在盘查着什么，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姜伯，慢一点。”韩锋低声道，手指悄然按上了刀柄。

荣筠溪和江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难道，钱富贵的手，真的能伸到府城？还是……发生了别的变故？

小船缓缓向着码头靠去。府城，这座承载着她们全部希望的终点，已然在望。但通往终点的最后一段路，似乎依旧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新的挑战，或许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