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码头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青灰色的城墙巍峨厚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越靠近,码头上鼎沸的人声、船只的汽笛(这个时代或许没有)、纤夫的号子便越发清晰地传来,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然而,这熟悉的喧嚣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
正如韩锋所察觉,码头沿岸巡逻、盘查的官差数量明显多于往常。他们穿着统一的皂衣,腰挎铁尺或锁链,面色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靠岸的船只和上下的人群。尤其是对从上游梧州方向来的船只,查验得格外仔细,有时甚至会要求查看货物、询问乘客来由。
荣筠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竹篮抱得更紧。江念也绷紧了小脸,紧紧贴着娘亲。难道钱富贵的势力真的如此之大,连府城码头都能布下天罗地网?还是说,苏文谦提前做的某些安排,反而引来了官府的注意?
姜伯放缓了摇橹的速度,浑浊的老眼警惕地观察着码头上的动静,低声问韩锋:“韩小子,咋办?直接靠过去?”
韩锋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官差,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片刻,他低声道:“靠过去。注意左边第三个栈桥,那里系着一条带蓝布帘的小客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穿灰布短打、正在补渔网的人。看到没有?”
姜伯和荣筠溪母女都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在众多杂乱停泊的船只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客船,船头帘子一角绣着不起眼的靛蓝云纹,一个身形精干、戴着宽檐斗笠看不清面目的汉子,正佝偻着身子,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张破渔网,对周围的喧闹和盘查视若无睹。
“看到了。”姜伯点头。
“靠过去,停在他旁边。”韩锋吩咐,声音压得更低,“那是苏先生安排接应的人。如果情况不对,听我信号,立刻掉头。”
小船在姜伯的操控下,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蓝布帘小客船的方向划去。越是靠近,码头上官差的呼喝声、盘问声就越发清晰,甚至能听到有人抱怨“查这么严作甚”、“说是要抓什么江洋大盗”、“好像还跟
江念的心怦怦直跳,小手心全是汗。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官差。
小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那艘蓝布帘客船旁边的栈桥。几乎是同时,那补网的汉子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平凡无奇、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他看似随意地扫了韩锋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他的渔网,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船家。
韩锋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两个官差正沿着栈桥朝这边走来,目光扫视着停靠的船只。
荣筠溪屏住了呼吸。江念感觉到娘亲的身体瞬间僵硬。
官差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姜伯破旧的小渔船,又看了看旁边那艘普通的客船,例行公事般问道:“从哪儿来的?船上什么人?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
姜伯连忙赔着笑脸,用沙哑的声音答道:“回差爷的话,小老儿从下游李家村来,送这两位娘子(指了指荣筠溪和江念)进城探亲。路上太平,没见啥可疑的。”他说话间,手看似无意地在船舷上敲了三下,长短长。
那补网的汉子手指微动,将渔网上的一个绳结拉紧。
其中一个官差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荣筠溪和江念。荣筠溪低着头,紧紧搂着江念,身体微微发抖,一副胆小怕事、长途颠簸后疲惫不堪的普通妇人模样。江念也把小脸埋在娘亲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探亲?探什么亲?住在城里哪里?”官差追问。
“是……是民妇的姨母,住在西城柳条胡同。”荣筠溪按照之前和苏文谦商定的说辞,声音细弱地答道,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那官差还想再问,旁边他的同伴拉了他一下,低声道:“算了,老王,你看她们那样子,像是江洋大盗吗?别耽误工夫了,那边来条大船,去看看。”说着,朝栈桥另一头努了努嘴。
那姓王的官差又看了一眼荣筠溪母女,确实不像有威胁的样子,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过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没事少出来走动!”
“谢谢差爷,谢谢差爷!”姜伯连声道谢,连忙拿起竹篙,将小船撑离栈桥,朝着码头内侧一处相对僻静的、专停小渔船的湾汊划去。
直到小船彻底离开栈桥,驶入湾汊,看不见那些官差了,荣筠溪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江念也抬起头,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刚才那是……”荣筠溪看向韩锋。
韩锋微微颔首:“是苏先生的人。官差盘查,似乎并非针对我们,倒像是在例行搜捕什么要犯,或者……防范什么。”他看向那蓝布帘客船的方向,那补网的汉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们在此稍等,苏先生应该很快会派人来接头。”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粗布短衫、做力夫打扮的精壮年轻人,扛着个空麻袋,晃晃悠悠地来到湾汊边,看似随意地蹲下洗手,目光却迅速锁定了姜伯的小船。他吹了声古怪的口哨,长短相间。
韩锋回了一声类似节奏的鸟鸣。
那力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径直走了过来,低声道:“韩爷?苏先生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等候。请随我来。”他的目光在荣筠溪母女身上快速扫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终于联系上了!荣筠溪和江念心中都是一喜。
韩锋对姜伯道:“姜伯,辛苦你了。船资和酬谢,苏先生会一并奉上。你先在此处等候,或者自行离去,务必小心。”
姜伯摆摆手,咧嘴笑了笑:“钱不钱的再说。能帮上忙就好。你们快去吧,老头子我也该回去了,江上不太平,家里还有网要补。”说着,将小船系好,跳上岸,对着荣筠溪母女挥了挥手,便佝偻着身子,很快消失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中。
荣筠溪对着姜伯离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心中充满感激。这一路,多亏了这位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老船公。
“荣娘子,江姑娘,请。”那力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引路。韩锋则不动声色地跟在母女俩身后,保持着警惕。
一行人离开码头,汇入府城喧嚣的街道。府城比梧州城大了不止一倍,街道更宽,房屋更高,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繁华程度远非梧州可比。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荣筠溪和江念都无暇欣赏这繁华景象,只是紧紧跟着引路的力夫,在人群中快速穿行。韩锋的目光则始终保持着警戒,留意着任何可能跟踪或窥伺的目光。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拐进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街道,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三层木楼出现在眼前。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力夫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入,直接上了三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僻静的客房外。他轻轻叩了叩门,三长两短。
门立刻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正是苏文谦!
几日不见,苏文谦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但眼神却比在梧州时更加明亮锐利,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荣娘子!江姑娘!韩兄!你们可算到了!”苏文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连忙将几人让进屋内,迅速关上门。
客房不大,陈设简单,但此时桌上却堆满了摊开的纸张、笔墨,还有几个啃了一半的干粮馒头,显然苏文谦在此已忙碌多时。
“苏先生!”荣筠溪见到苏文谦,眼圈一红,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奔波劳顿,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们……我们带来了先父留下的证据!”她连忙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竹篮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樟木盒。
苏文谦的目光瞬间被木盒吸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快,快打开看看!”
荣筠溪小心翼翼地将木盒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蓝色封皮的旧账册、父亲留下的亲笔信、碎瓷片和灰烬、装着古茶种的锦囊……
苏文谦拿起账册,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激动振奋,手指微微颤抖。“好!好一个荣老爷子!心思缜密,深谋远虑!有此账册在,钱富贵多年来觊觎玉茗、屡施暗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动机明确,后续伪造借据、强夺茶楼之举,便顺理成章!”
他又展开那封亲笔信,看到荣老爷子对女儿殷切的叮嘱和对危机的预感,亦是唏嘘不已。“荣老爷子拳拳爱女之心,令人动容。此信亦能佐证,印鉴遗失非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的盗窃!”
“还有这些,”荣筠溪指着瓷片和灰烬,“虽不确定具体为何,但或许与当年秘方失窃或父亲发现的某些异常有关。”
“任何可能的物证,都有其价值。”苏文谦珍而重之地将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查看、记录,然后重新收好,“最重要的是这本账册和亲笔信,这是铁证!足以在公堂之上,让钱富贵无所遁形!”
他抬起头,看向荣筠溪和江念,眼中充满了激赏和钦佩:“荣娘子,江姑娘,你们能一路险阻,将此关键证据安然带来,实在了不起!尤其是江姑娘,智勇兼备,令人惊叹。”他又看向韩锋,抱拳道:“韩兄,一路护卫,辛苦了。若非韩兄,她们母女恐怕难以安然抵达。”
韩锋抱拳还礼,神色依旧冷峻:“分内之事。苏先生,府城这边情况如何?码头官差盘查甚严,所为何事?”
提到这个,苏文谦的脸色凝重起来:“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钱富贵果然不甘坐以待毙,他的手,确实想伸到府城来。”
“什么?”荣筠溪一惊。
“我比你们早两日抵达府城,”苏文谦沉声道,“立刻按照计划,联络了几位在府城有些影响力的同窗故旧,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钱富贵勾结赵三、疑似伪造借据、意图强夺民产的情况,以私人信件和口述的方式,进行了初步的透露和控诉,意在造势,引起关注。同时,我也开始着手准备正式的诉状。”
“然而,就在昨日,我得到消息,钱富贵通过他在县衙的关系(王师爷和县令),竟然抢先一步,向府城刑房递了一份‘呈情’,反咬一口!声称玉茗茶楼东家荣筠溪,因经营不善,欠下巨债,不仅拒不归还,还与其女合谋,编造谎言,诬陷债主(钱富贵)与本地乡绅(赵三),试图赖账脱身,甚至可能携带茶楼地契潜逃!请求府衙严查,并通缉你们母女!”
“恶人先告状!”荣筠溪气得浑身发抖,“他居然敢……”
“他不仅敢,而且动作很快。”苏文谦冷笑,“那份‘呈情’写得颇有几分歪理,加上有梧州县衙的‘背书’(虽然只是口头或非正式),确实引起了一些波澜。我猜测,码头突然增多的盘查,一方面可能是府衙近期确有其他要案,另一方面,恐怕也有防范你们‘潜逃入境’、或者钱富贵想借官府之手找到你们的意图在内。”
江念的小脸也沉了下来。钱富贵这一手倒打一耙,确实阴险。如果她们没有铁证,或者晚到一步,很可能真的会被当成“欠债潜逃、诬告良善”的刁民抓起来!
“那……知府大人那边……”荣筠溪急切地问。
苏文谦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正是关键,也是转机。我昨日已通过一位在府衙做书吏的同窗,将我们掌握的部分情况(未提及具体证据,只点出疑点和人证),连同我们这边几位士子的联名陈情信,设法递到了知府陈大人案前。”
“陈大人……”苏文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陈大人为官风评尚可,不算特别清明,但也并非昏聩贪婪之辈。他接到双方截然不同的说法,一方是士子联名为民妇喊冤、指控富商勾结恶霸强夺民产……此事涉及士林舆情和地方富绅,他显然不想贸然决断,也不想让事情闹得太大。”
“所以,码头盘查,可能也有陈大人想‘找到’你们,亲自问个清楚的意思?”韩锋忽然开口。
苏文谦点头:“韩兄明鉴。极有可能。陈大人恐怕是想亲自见见你们母女,听听双方说法,再做判断。这对我们而言,反而是机会!只要我们能将确凿证据呈于陈大人面前,钱富贵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他看向桌上那个樟木盒,眼神灼灼:“如今铁证在此,我们便占据了绝对主动!我立刻重新草拟诉状,将账册内容摘要、亲笔信关键部分誊录附上,连同实物证据,正式呈递府衙!请求陈大人升堂,审理此案,还荣家清白,严惩钱富贵、赵三等一干恶徒!”
“可是,”荣筠溪仍有顾虑,“钱富贵在梧州能买通县令,在府城……会不会也……”
“府城不是梧州。”苏文谦斩钉截铁,“陈大人或许不愿多事,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我们已有士子联名造势,他绝不敢公然颠倒黑白,包庇一个官声了!而且,”他看了一眼韩锋,似乎意有所指,“我们这边,也并非全无倚仗。”
韩锋沉默不语,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荣筠溪虽不明白苏文谦所谓的“倚仗”具体是什么,但看他如此有信心,又想到一路韩锋的神秘和身手,心中也安定不少。“一切但凭苏先生安排!”
“事不宜迟。”苏文谦立刻铺开纸张,研磨提笔,“我这就重新撰写诉状。荣娘子,江姑娘,你们一路辛苦,先在此休息片刻,韩兄,烦请照料。我去去就回。”他需要去找那位书吏同窗,尽快将诉状和证据递上去。
苏文谦匆匆离去。客房内暂时只剩下荣筠溪母女和韩锋。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袭来。荣筠溪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府城繁华的街景,恍如隔世。几天前,她们还在玉茗茶楼那方小天地里绝望挣扎;几天后,却已身处府城,手握翻盘的希望。这一切,都多亏了念念,多亏了苏先生,多亏了路上这些仗义相助的人。
“娘亲,喝点水。”江念爬到椅子上,给荣筠溪倒了杯水,又看向韩锋,“韩叔叔,你也喝。”
韩锋接过,点了点头,依旧沉默地站在窗边,警戒着外面的动静。
“韩壮士,”荣筠溪喝了口水,轻声问道,“这一路,多谢你。只是……民妇还是不明白,您究竟是……”
韩锋转过身,看着荣筠溪,又看了看眼神清澈带着探究的江念,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韩某并非寻常江湖客。我隶属‘察事司’。”
“察事司?”荣筠溪茫然,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