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正堂的喧嚣与判决的余音,仿佛被那道洒落的阳光切割成了两个世界。堂内是尘埃落定的肃杀与威严,堂外是市井鲜活的喧嚣与好奇目光的洗礼。
荣筠溪抱着江念,在苏文谦和韩锋一左一右的护持下,穿过围拢的人群。那些目光里的同情与敬佩是真实的,低声的议论也多是“苍天有眼”、“恶有恶报”之类的感叹。但她心中那丝因韩锋最后一句话而起的疑虑,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未完全了结?”荣筠溪忍不住低声问,脚步微微放缓。
韩锋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语气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钱富贵盘踞梧州多年,经营茶楼只是其表。他既能买通县衙师爷、衙役,又能调动快船在江上公然追杀,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或势力支撑,尚未可知。判决虽下,但执行、赔付、乃至后续是否会有人为其‘打点’、减轻罪责,甚至报复……都需小心。”
苏文谦闻言,也收敛了脸上的喜色,点头道:“韩兄所虑甚是。陈大人虽已当堂宣判,但卷宗整理、具体执行、家产清点变卖赔付,都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荣筠溪,“荣老爷子账册中所记,钱富贵早年似乎与某些州府衙门的中层官吏也有往来,只是记录模糊。如今他倒下,难保不会有人兔死狐悲,或担心被他牵连,暗中使绊。”
荣筠溪的心微微一沉。是啊,扳倒钱富贵只是第一步。拿回茶楼、获得赔付、确保判决顺利执行,甚至防范可能存在的残余势力反扑,这些后续的艰难,并不会因为一纸判决而自动消失。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荣筠溪问,抱着江念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先回梧州。”苏文谦斩钉截铁,“判决已下,茶楼地契当归还于你。我们需尽快回去,接收茶楼,稳住局面。同时,我会继续留意府城这边判决执行的进展,必要时再出面。至于可能的报复……”他看向韩锋。
韩锋略一沉吟,道:“我会护送你们返回梧州,并暂时留下,确保茶楼交接顺利,以及……观察一段时日。若真有余孽妄动,正好一并清理。”他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荣筠溪心下稍安,感激道:“又要劳烦韩壮士了。”
“分内之事。”韩锋简单回应。
江念趴在娘亲肩头,将大人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她的小眉头也微微蹙起。韩锋的担忧不无道理。钱富贵这种地头蛇,关系网往往盘根错节,明面上倒了,暗地里的麻烦未必会立刻消失。而且,系统并未提示主线任务彻底完成……难道还有隐藏的危机?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去,拿回属于她们的家。
接下来两日,荣筠溪母女依旧住在悦来客栈。苏文谦忙于与府衙书吏沟通,确认判决文书细节,并着手准备返回梧州后接收茶楼、清点钱富贵赔付家产(需府衙派人协同)等事宜。韩锋则不见踪影,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
荣筠溪带着江念,难得有了一丝闲暇。她听从苏文谦的建议,没有轻易外出,只在客栈附近买了些必要的衣物用品,并为江念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府城有名的芝麻糖饼。江念吃着糖饼,依偎在娘亲身边,看着窗外府城街景,心中却惦记着远在梧州、阔别多日的玉茗茶楼。
不知道茶楼现在是什么样子?被钱富贵的人糟蹋了吗?后院的桂花树是不是还在开花?那些熟客们,是否听说了她们胜诉的消息?
第三日一早,苏文谦带着盖有府衙大印的正式判决文书抄本和接收文书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位府衙派出的、姓吴的刑房书办,负责陪同她们返回梧州,监督茶楼地契交接和初步的清点事宜。
“可以动身了。”苏文谦道,“韩兄已在城外等候。我们乘马车回去,比来时走水路快些,也更安稳。”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驾车的换成了一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是韩锋找来的人。荣筠溪、江念、苏文谦和吴书办上了车,韩锋则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旁。
马车驶出府城,踏上返回梧州的官道。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黄,稻浪翻滚,农人忙碌,天高云淡,景色开阔。与来时仓皇逃命、水路惊魂相比,归途显得平静而踏实。只是车内的气氛,因着吴书办的在场(他算是半个官方监督人员)和苏文谦、荣筠溪各自的心事,并不十分轻松。
吴书办是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起来有些刻板的吏员,话不多,但偶尔问起茶楼旧事和钱富贵平日行径,问得颇为仔细,显然是在为后续可能的案卷补充或复核做准备。荣筠溪一一据实回答,苏文谦也从旁补充。
江念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听着,有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小脑袋里却在梳理着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一切。从掉落在茶楼门口,到与娘亲相认,到制作新茶饮,到与赵三、钱管事周旋,到发现枯井证据,到江上逃亡,再到府城公堂对决……短短不到一个月,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如今,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家……”江念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字。对于她这个穿越者而言,“家”的定义曾经模糊。但现在,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眼神温柔的娘亲,想着那座承载了荣家几代心血、即将回到她们手中的玉茗茶楼,一种清晰的归属感在心底滋生。
马车昼夜兼程,只在沿途驿站简单休整换马。韩锋始终保持着警惕,夜里守夜也毫不松懈。第四日下午,熟悉的梧州城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越靠近梧州城,荣筠溪的心情就越发复杂。有即将回家的激动,有对茶楼现状的担忧,也有对可能残存敌意的隐隐不安。江念也坐直了小身子,紧紧握着娘亲的手。
马车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寮稍作停留。韩锋下马,与驾车的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那汉子点点头,驾车先一步离开,似乎是去打探城里的情况。
约莫半个时辰后,汉子返回,低声对韩锋道:“城里还算平静。沁香茶楼已经贴了封条,钱家的几个铺子也有人看着。赵三那一伙的混混,听说头子倒了,树倒猢狲散,没见有什么动静。玉茗茶楼……大门紧闭,没人。”
“没人?”荣筠溪一愣。
“可能看守的人见势不对,跑了。”苏文谦推测,“也好,省了麻烦。”
韩锋点点头:“进城。直接去茶楼。”
马车再次启动,驶入梧州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象,但荣筠溪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街道两旁的行人,有些认出了马车(或许是从车夫或款式),投来惊讶、好奇、甚至有些躲闪的目光。显然,玉茗茶楼老板娘在府城告倒钱富贵、赵三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飞回了梧州城。
马车在玉茗茶楼门前停下。
曾经挂着的“玉茗茶楼”匾额依旧在,只是蒙了更多的灰尘。大门紧闭,门上甚至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封条,看墨迹和纸张,不像是官府正式的封条,倒像是有人私自贴上去唬人的。门板上还有被踹过的痕迹和些许污渍,但整体结构完好。
对面的沁香茶楼则大门紧闭,交叉贴着两张盖有府衙红印的正式封条,显得格外冷清寂寥。曾经的喧嚣和客流,早已不见踪影。
围观的街坊邻居渐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是荣娘子回来了!”
“听说在府城把钱富贵告倒了!真厉害!”
“赵三那杀才也被判了流放!该!”
“玉茗茶楼这下可算苦尽甘来了……”
也有人面露忧色,低声道:“钱富贵虽说倒了,可他在梧州这么多年,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爪牙……”
荣筠溪深吸一口气,在苏文谦和韩锋的陪同下,抱着江念下了车。吴书办也捧着公文,一脸严肃地跟在后面。
她走到茶楼门前,看着那熟悉的门楣,眼眶瞬间红了。多少个日夜,她在这里绝望守候;如今,终于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韩锋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撕掉了那张粗劣的假封条。苏文谦则拿出钥匙——这是钱富贵被收押后,其家产被查封,府衙从钱家搜出的、属于玉茗茶楼的备用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荣筠溪推开尘封多日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但更深的,是那股熟悉的、浸透在木料家具里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大堂内光线昏暗,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有碎裂的茶碗和干涸的污渍,显然在她们离开后,又有人进来捣乱过。但大体框架还在,柜台、楼梯、梁柱……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江念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名义上的“家”。虽然凌乱破败,但能看出曾经的雅致格局。
“娘亲,我们回家了。”江念轻声说。
“嗯,回家了。”荣筠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吴书办轻咳一声,开始履行他的职责:“荣氏,根据府衙判决,此玉茗茶楼地契、房契及一应附属物,自即日起归还于你。这是接收文书,请查验画押。本官需清点楼内主要物品,造册备案。”
“有劳吴大人。”荣筠溪连忙擦干眼泪,恭敬应道。
接下来的半天,便在忙碌的清理和清点中度过。苏文谦帮着荣筠溪整理、归位桌椅,清扫地面。韩锋则里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或暗门。吴书办拿着簿册,一一记录着大堂的桌椅数量、柜台的状况、后院的灶具、甚至后井的情况(他特意去看了那口枯井,对荣老爷子藏证据的巧妙赞叹了几句)。
街坊邻居中有热心肠的,如隔壁杂货铺的孙掌柜,也闻讯赶来帮忙,还带来了扫帚抹布,唏嘘道:“荣娘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钱富贵那厮,罪有应得!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荣筠溪一一谢过。人气渐渐聚拢,茶楼里的死寂和霉气被驱散了不少。
清理到后院时,荣筠溪特意去看了那棵老桂花树。金黄的桂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但枝头仍有零星星的花朵,散发着残余的甜香。树下,那块颜色略异的青砖依旧在那里。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块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藏下希望时的心情。“爹,女儿回来了。茶楼,保住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她在心中默默说道。
江念也蹲在旁边,小手摸了摸青砖。就是从这里,找到了翻盘的钥匙。她抬头看着娘亲泛红的眼眶和坚定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初步清理和清点完成,天色已晚。吴书办完成了他的记录,带着文书返回府城派来的临时驻地(本地驿站)休息,明日再处理赔付家产清点对接的事宜。苏文谦和韩锋则留了下来。
荣筠溪用后院小厨房里仅剩的、尚未变质的米粮,简单煮了一锅粥,又用孙掌柜送来的咸菜和鸡蛋,凑合了一顿晚饭。四人围坐在刚刚擦洗干净的一张方桌旁,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吃着这顿迟来的、却意义非凡的“回家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但透着一种劫后余生、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与安宁。
“苏先生,”荣筠溪放下碗筷,郑重道,“此番能沉冤得雪,夺回茶楼,全赖先生鼎力相助,奔走谋划。先生大恩,民妇无以为报,请受民妇一拜!”说着,就要起身行礼。
苏文谦连忙虚扶:“荣娘子万万不可!苏某不过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路见不平,岂能坐视?更何况,此事能成,首功在于荣老爷子深谋远虑留下的证据,在于荣娘子母女不屈抗争的勇气,在于江姑娘的聪慧机敏,韩兄的全力护卫。苏某只是略尽绵力而已。”他顿了顿,看向江念,眼中满是赞赏,“尤其是江姑娘,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急智胆识,实在令人惊叹。荣娘子,你有女如此,实乃大幸。”
荣筠溪看向身边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将江念搂进怀里:“是啊,念念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星。”
江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暖洋洋的。
韩锋默默吃着粥,忽然开口道:“苏兄,你今后有何打算?”
苏文谦一愣,随即苦笑:“我?依旧是那个落魄秀才,回我的柳树胡同,继续抄书代笔,温饱度日罢了。”
“苏先生才学人品俱佳,蜗居于此,实在可惜。”荣筠溪真诚道,“若先生不嫌弃,茶楼重开后,可否请先生……做个账房,或者,帮忙打理些文书事宜?待遇定然从优。”她是真心想报答,也觉得苏文谦是个可靠得力之人。
苏文谦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随即摇头婉拒:“荣娘子好意,苏某心领。只是苏某闲散惯了,且功名未就,心思仍在读书科考之上。留在茶楼,恐误了娘子生意,也耽误自身。”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荣筠溪知道读书人自有风骨和追求,便不再勉强,只是心中愈发感激和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