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看了苏文谦一眼,没再多说。
饭后,苏文谦告辞,返回自己的住处。韩锋则留了下来,就在一楼靠近门口的地方简单打了个地铺,权作守夜。
荣筠溪抱着早已困倦的江念,上了二楼。她们以前的卧房还算整洁,只是积了些灰。简单打扫后,铺上带来的干净被褥,母女俩终于躺在了自己阔别多日、失而复得的床上。
黑暗中,江念依偎在娘亲温暖的怀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的更夫梆子声,终于有了真正回家的实感。
“娘亲,”江念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明天就开始重新收拾茶楼吗?”
“嗯,明天开始,慢慢收拾。”荣筠溪轻轻拍着她,“不着急,先把重要的地方弄干净。念念想怎么收拾?”
“念念想帮娘亲擦桌子……还想在后院多种点花……桂花好香,明年我们多做点桂花饮……”江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沉入梦乡。
荣筠溪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希望。茶楼回来了,女儿在身边,恶人伏法,仿佛一切都在向好。
然而,韩锋那句“未完全了结”和苏文谦提及的钱富贵可能存在的其他关系,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心底。还有……她想起韩锋提到的那个“察事司”,以及他看似完成任务却依旧留下护卫的举动……真的只是出于道义吗?
纷乱的思绪中,荣筠溪也渐渐睡去。玉茗茶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如同一个疲惫却终于得以喘息的主人。
接下来的几日,玉茗茶楼开始了缓慢而有序的“新生”。
荣筠溪拿出部分从府城带回的、苏文谦帮忙预支的少量银钱(来自钱富贵被查封家产的初步预估赔付),购买了必要的清洁工具、食材和简单的修缮材料。她带着江念,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擦拭、清扫、归置。
孙掌柜和几个老街坊时常过来帮忙,带来些实用的家什或吃食,说说闲话,也带来了不少城里的最新消息。
“钱家彻底完了!铺子封的封,查的查,听说钱富贵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乡下娘家去了,那些姨娘妾室早就卷了细软跑了!”
“赵三那一伙的,被抓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躲起来了,梧州城这两天清静多了!”
“嘿,你们知道吗?对门沁香茶楼,听说府衙已经派人估价,准备发卖了抵赔给荣娘子的钱呢!”
“荣娘子,你这茶楼什么时候重新开张啊?大伙儿可都盼着你那‘金桂陈香’和‘姜香暖饮’呢!”
街坊的热情和期待,让荣筠溪干劲更足。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愁苦沉默的老板娘,脸上多了笑容,眼里有了光彩,手脚利落,指挥着小小的“重建”工程,俨然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干练。
江念也成了茶楼里快乐的“小监工”和“小帮手”,虽然人小力弱,但递个抹布、搬个轻巧凳子、给帮忙的伯伯叔叔送碗水,做得有模有样。她还会提出一些“奇思妙想”,比如建议把柜台擦得更亮些,在窗台摆两盆耐活的绿植,把后院杂乱的地方清理出来,将来可以种点花草或者搭个葡萄架。
苏文谦虽然没有接受长期工作的邀请,但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带些旧书给江念认字,有时帮荣筠溪核对一下简单的账目(主要是这几日的开销),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坐在角落喝茶看书,仿佛这里是他另一个安心之处。
韩锋则如他所说,暂时留了下来。他依旧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茶楼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或站在后院门口,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来往的人和街面的动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和保护。有他在,荣筠溪感到格外安心。
茶楼一日日变得整洁亮堂起来。破损的桌椅被修补或替换,地面和柜台被擦得光可鉴人,墙上的字画被重新挂正、拂去灰尘。后院也被清理干净,老桂花树下摆上了石凳,枯井口重新用更稳固的石板盖好。灶台锅具清洗一新,茶叶罐子也重新备上了一些基础的中低档茶叶——荣筠溪打算慢慢来,先恢复营业,再图发展。
这天下午,荣筠溪正在擦拭最后几张椅子,江念趴在刚擦干净的柜台上,用小手指蘸着水,练习苏文谦昨日教的几个字。苏文谦坐在窗边看书,韩锋则站在门口,目光望向街对面被封的沁香茶楼,若有所思。
孙掌柜提着一小篮新鲜鸡蛋走了进来,笑呵呵道:“荣娘子,忙着呢?哟,小念念在练字呢?真用功!”
“孙掌柜来了,快坐。”荣筠溪连忙招呼,“又让您破费了。”
“一点鸡蛋,不值什么。”孙掌柜放下篮子,搓了搓手,忽然压低声音道,“荣娘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荣筠溪见他神色有异,心下一动:“孙掌柜请讲。”
“就是……关于钱富贵赔付家产的事。”孙掌柜道,“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衙门里做帮闲,听说……府城派来清点变卖钱家家产赔付给你的那位吴书办,这几天……好像和咱们县衙原来的王师爷……私下见过面。”
“什么?”荣筠溪一惊。王师爷虽然被革职查办,但毕竟在梧州县衙多年,人脉关系还在。吴书办是府城派来监督执行的,怎么会和他私下见面?
苏文谦也放下了书,看了过来。韩锋的目光也从门外收回,落在孙掌柜身上。
“具体说什么不知道,”孙掌柜继续道,“就是有人看见他们在‘醉仙楼’后巷碰过头,说了几句话。我那侄子也是偶然看见,觉得有点怪,就跟我提了一嘴。我琢磨着……钱富贵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产变卖,里头油水可不少……会不会有人想在这上面动心思,比如……压低估价,或者拖延赔付?”
荣筠溪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即便赢了官司,实际能拿到的赔付也可能大打折扣,甚至被无限期拖延!
苏文谦皱眉道:“吴书办是陈大人派来的,按理说应该秉公办事。但若真有人暗中勾结,上下其手,确有可能。王师爷熟悉本地情况,若他提供些‘便利’或‘信息’,吴书办稍微‘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能。”
韩锋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此事交给我。”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出了茶楼,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荣筠溪和苏文谦面面相觑。孙掌柜也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多嘴了……”
“不,孙掌柜,多谢您提醒!”荣筠溪连忙道,“若非您告知,我们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苏文谦也道:“孙掌柜有心了。此事确实需留意。韩兄去查,或许能有眉目。”
接下来的半天,茶楼里的气氛因这个消息而有些沉闷。荣筠溪擦桌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忧色。江念也察觉到了,乖乖地不再玩闹,只是安静地坐在娘亲身边。
快到傍晚时,韩锋回来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看不出什么变化。
“如何?”苏文谦问。
韩锋看了一眼荣筠溪和江念,言简意赅:“王师爷确实找过吴书办,以‘熟悉钱家产业、方便清点’为名,送了一份‘建议’清单,其中对几处铺面和田产的估价,低于市价两到三成。吴书办收了清单,但暂时未表态。此外,”他顿了顿,“王师爷还向吴书办‘打听’了荣娘子母女在府城的情况,尤其是……与哪些人来往。”
打听她们在府城的情况?荣筠溪心头一跳。
“他想做什么?”苏文谦脸色一沉。
“或许是不死心,想抓住什么把柄,或者……投石问路,看看还有没有翻盘或报复的可能。”韩锋分析道,“钱富贵虽倒,但其残余势力或利益相关者,未必甘心。”
“那吴书办他……”荣筠溪担心地问。
“我已‘提醒’过吴书办。”韩锋淡淡道,“陈大人最重官声,若此事传出任何不公,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吴书办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提醒”的,但荣筠溪能想象,那必然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方式。有韩锋在,至少吴书办那边,应该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了。
“多谢韩壮士。”荣筠溪再次道谢,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王师爷的举动,印证了韩锋之前的担忧。钱富贵的倒台,似乎并未让所有潜在的威胁一并消失。反而像捅了马蜂窝,惊动了一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看来,茶楼的重生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她们仍需保持警惕。
夜色渐深,孙掌柜告辞离去。苏文谦也起身准备回家。
“苏先生,”荣筠溪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觉得……王师爷此举,仅仅是为了在赔付上捞好处,还是……另有图谋?”
苏文谦沉吟道:“两者皆有。捞好处是肯定的。至于是否另有图谋……钱富贵在梧州经营多年,结交的不会只有县衙的人。州府,乃至更高层,是否还有人与他有利益往来,我们不得而知。王师爷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只是想利用残存的影响力为自己谋利。但无论如何,”他看向荣筠溪,眼神坚定,“如今我们有府衙判决在手,有确凿证据,更有……”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韩锋,“韩兄这样的助力。只要我们自身行得正,站得稳,小心防范,便不必过于惧怕宵小伎俩。茶楼,一定能稳稳当当地开下去。”
他的话给了荣筠溪不少信心。“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送走苏文谦,茶楼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和韩锋。荣筠溪抱着江念上楼,韩锋依旧守在一楼。
躺在床上,江念听着娘亲似乎有些辗转难眠,轻声问:“娘亲,你在担心王师爷吗?”
荣筠溪叹了口气,将女儿搂紧:“有一点。不过,就像苏先生说的,我们有道理,有证据,还有韩壮士帮忙,不怕他们。只是……觉得有些累,明明已经赢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麻烦。”
“因为坏人不甘心呀。”江念用稚嫩的声音说着朴素的道理,“娘亲不怕,念念和娘亲一起。我们慢慢来,把茶楼开得红红火火的,让所有人都知道,玉茗茶楼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好!看谁还敢来捣乱!”
女儿充满元气的话,驱散了荣筠溪心头的阴霾。是啊,怕什么呢?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茶楼在手,女儿在侧,还有朋友相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嗯,念念说得对。我们慢慢来,把茶楼开好。”荣筠溪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继续收拾呢。”
江念闭上眼睛,意识却悄悄沉入系统。主线任务“保住玉茗茶楼”应该算完成了吧?为什么没有提示?是因为还有王师爷这样的潜在威胁?还是说,必须等茶楼真正稳定经营一段时间?
她尝试呼唤系统,询问任务进度。
“叮!检测到宿主疑问。主线任务‘茶楼危机’核心目标(避免茶楼被强占)已完成度:100%。阶段任务‘恩怨揭秘’(揭露真相,使恶人伏法)已完成度:100%。”
“当前状态:任务收尾及过渡期。最终结算需待茶楼恢复稳定经营、潜在威胁基本消除、宿主与关键人物(荣筠溪)达成阶段性圆满(如茶楼重开成功)后触发。”
“提示:宿主‘临时庇护’消耗导致的好感度锁定状态,将在任务最终结算后视完成情况解除或调整。请宿主继续努力。”
原来如此。还需要茶楼真正稳定下来,她和娘亲达成一个“阶段性圆满”。看来,彻底安心享受胜利果实,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努力。
不过,至少方向是明确的。江念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楼下,韩锋坐在黑暗中,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门板缝隙,望向外面寂静的街道。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远处屋檐上,一丝极其轻微、几乎被夜风吹散的、不属于猫狗的窸窣声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夜色,依旧深沉。但玉茗茶楼内,希望的火种已然重新点燃,并且,越来越旺。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窥伺与算计,似乎也并未停息。真正的平静,或许还需要一场更深层次的较量,才能最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