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捕捉到的那一丝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警觉的涟漪。他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将呼吸调整得更加绵长细微,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茶楼一角的阴影里,连存在感都降至最低。唯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透过门板的缝隙,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斜对面沁香茶楼被封条覆盖的二楼屋檐。
那声音一闪即逝,似乎只是夜风卷起了几片碎瓦。但韩锋的经验告诉他,不是。那是一种刻意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轻响,像是有人用脚尖极其小心地点了一下屋瓦,试探下方动静。
是王师爷派来窥探的人?还是钱富贵残余的爪牙心有不甘?抑或是……其他什么?
韩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硬物——并非刀柄,而是一个小巧的、冰冷的金属筒。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猎物露出更大的破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街道上连更夫都过去了很久,万籁俱寂。就在韩锋以为那窥伺者已经离去时,对面的屋檐上,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轻盈地落在沁香茶楼紧闭的后门处。黑影极其熟练地摆弄了几下门锁(并非破坏,更像是在检查或做标记),随即又如一阵风般,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目标赫然是玉茗茶楼的后院方向!
果然冲着这边来的!而且身手相当不错,绝非寻常地痞。
韩锋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却未动。他在等,等对方进入后院,等一个最佳的拦截时机,也看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黑影来到玉茗茶楼后院墙根,聆听片刻,确认院内没有动静(荣筠溪和江念已睡熟),便如壁虎般轻松翻过不高的土墙,落入后院,落地无声。
后院此时一片黑暗,只有老桂花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枝叶的沙沙声。黑影似乎对后院布局颇为熟悉,毫不犹豫地朝着小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小棚子方向摸去。他的动作很轻,目标明确,显然不是来偷盗财物(茶楼刚清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放置什么?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小厨房门上的铜锁时——
“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突兀地在黑影身后响起。
黑影浑身剧震,猛地转身!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月光勉强透过云层,映出一张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惊骇眼睛的脸。他手中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把尺许长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刺向声音来源!
然而,他刺中的只是一片虚影。
韩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方三尺处,身形如松,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他并未拔刀,只是静静地看着黑影,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掉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
黑影一击落空,心知遇到了硬茬,反应极快,脚下一蹬,便欲向后院墙头翻去,显然是打算立刻遁走。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韩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身影却如鬼魅般欺近,右手看似随意地探出,五指微张,拿向黑影的肩膀。这一抓看似不快,却封死了黑影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黑影大骇,不得已回身格挡,手中短匕划向韩锋手腕。韩锋不闪不避,手腕一翻,竟以血肉之躯迎向锋利的刀刃!
“叮!”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金属交击声!黑影只觉手腕剧震,短匕仿佛砍中了精铁,虎口发麻,几乎脱手!他惊骇欲绝地看去,只见韩锋手腕处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薄如蝉翼、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护腕!
这绝不是普通江湖客能有的东西!黑影心中瞬间冰凉,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而且是那种背景深不可测的铁板!他再无战意,只想立刻逃命。
但韩锋岂会给他机会?就在黑影心神剧震、力道稍泄的刹那,韩锋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拂过他的胸前。黑影只觉得胸口几处穴位微微一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下去,连呼喊都发不出。
韩锋俯身,扯下黑影的面巾。露出一张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却透着几分精悍的脸,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韩锋没有审问,只是快速而熟练地在黑影身上搜查了一遍。除了一些碎银、火折子、开锁工具等寻常物件外,在黑影贴身内袋里,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黑色木牌。木牌上没有任何字迹,只雕刻着一个极其简洁、却透着一股诡异森然气息的图案——一只向下俯瞰、眼眸处镶嵌着极微小红色宝石的乌鸦。
看到这木牌,韩锋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影鸦……”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眉头深深皱起。
瘫软在地的黑影听到这两个字,眼中惊恐更甚,随即变成一片死灰,仿佛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韩锋收起木牌,又检查了黑影的鞋底、指甲缝等细节。在黑影的鞋底边缘,他刮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泥土颗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这泥土带着一种特殊的腥气和粘性,绝非梧州城附近常见。
做完这一切,韩锋才伸手在黑影颈侧某个穴位一按。黑影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韩锋没有杀他,也没有将他交给官府的打算。他提着昏迷的黑影,如同提着一捆稻草,轻松地再次翻过院墙,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没有惊动楼上的荣筠溪母女分毫。
后院里,只剩下那把掉落的短匕,和夜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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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明媚。
荣筠溪早早起床,神清气爽。昨夜的辗转难眠似乎并未影响她的状态,一想到茶楼即将迎来新生,她就充满了干劲。她先下楼准备早饭,发现韩锋已经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清水,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壮士起得真早。”荣筠溪笑着打招呼,“我这就去做早饭。”
韩锋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点了点头:“有劳。”
江念也揉着眼睛下来了,看到韩锋,甜甜地叫了声“韩叔叔早”。韩锋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早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和昨晚剩下的馒头。饭桌上,荣筠溪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的打算:“上午我想把后院彻底规整一下,那块空地清理出来,念念说想种点花。下午再去采买些茶叶和点心原料,孙掌柜说认识可靠的供货商……对了,韩壮士,您觉得我们茶楼什么时候重新开张合适?我想着,等吴书办那边赔付的银钱下来一部分,稍微整修一下门面,再选个吉日……”
韩锋默默地听着,等荣筠溪说完,才开口道:“开张不急。这几日,荣娘子与江姑娘,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尤其是去人少僻静之处。”
荣筠溪一愣:“韩壮士是担心……还有人会对我们不利?”她想起昨日孙掌柜带来的消息和韩锋的调查结果。
“谨慎些总是好的。”韩锋没有细说昨夜之事,只是道,“茶楼内部收拾无妨,采购之事,可委托可靠之人,或由我陪同前往。苏先生那边,我也会提醒。”
荣筠溪见他神色严肃,不似随口叮嘱,心中也重视起来,点头应道:“好,我听韩壮士的。”虽然有些遗憾不能立刻大张旗鼓地准备开张,但安全第一。
江念也竖起了小耳朵,敏锐地察觉到韩锋话里未尽的意味。她看看韩锋,又看看娘亲,心中多了几分警惕。看来,昨晚可能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饭后不久,苏文谦便来了。他今日气色不错,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荣娘子,韩兄。昨日回去,我连夜赶了一份东西,或许对茶楼重新开张有些用处。”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叠好的、质地不错的深褐色绸布。他将绸布展开铺在桌上,只见上面用遒劲有力的行楷,书写着四个大字:
玉茗茶楼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茶香氤氲处,心安即是家。落款是“梧山散人”。
字迹风骨嶙峋,笔意酣畅,尤其是“玉茗”二字,带着一种清雅而不失韧劲的气韵,与茶楼的气质十分契合。而“梧山散人”,正是苏文谦偶尔用的别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