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匾额悬挂后的玉茗茶楼,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崭新的精气神。深褐色的木料衬着灿金的字体,在秋日阳光下静静地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过往行人无不侧目。那不仅是一块招牌,更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宣告着蒙尘的明珠终被拭亮,蛰伏的生命即将破土。
匾额下的荣筠溪,心境也随着这块招牌的落定而沉淀下来。最初的激动与感慨过后,一种更为扎实的、近乎虔诚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这是父亲留下的祖业,是她与念念浴血搏杀夺回的堡垒,更是她们母女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它必须好起来,必须比以前更好。
“开张的日子,就定在十月初八吧。”荣筠溪查过黄历后,与苏文谦、韩锋商议,“还有十二天,宜开市、纳财,诸事皆宜。时间不算宽裕,但也足够我们将一应物事准备妥帖。”
苏文谦点头:“十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足够从容准备,不至仓促。茶楼内部已基本齐整,如今最要紧的,是确定开张后的茶品点心单子,备足原料,还有……人手。”他看了一眼荣筠溪,“茶楼重开,初期恐怕便会忙碌,仅凭荣娘子一人,怕难以支应。是否考虑请一两位可靠的伙计或帮厨?”
这也是荣筠溪正在思量的问题。以前茶楼生意清淡,她一人尚可勉强支撑。但如今情况不同,经历了这番波折,茶楼名声在外,开张之日必定会引来众多好奇与捧场的客人。念念还小,虽能帮忙,毕竟力弱。韩锋是客,更不可能长久做店里的活计。
“苏先生说的是。”荣筠溪沉吟,“只是……一时之间,去哪里寻可靠的人?钱富贵虽倒,但他那些爪牙未必尽除,若是招来心思不正的……”她心有顾虑。
“此事交给我。”韩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三日内,我会带两个人来。一个可做跑堂伙计,手脚麻利,口齿清楚;一个略通灶上功夫,能做简单茶点。身家清白,背景简单,可用。”
荣筠溪惊喜道:“韩壮士能找到合适的人?那真是太好了!只是……工钱方面……”
“他们自有去处,工钱按市价即可,不会多要。”韩锋道,“荣娘子只需见过人,觉得合用便留下。”
“韩兄办事,定然稳妥。”苏文谦也松了口气。有韩锋把关,人的可靠性问题便无需担忧了。
人手问题有了着落,荣筠溪心下大定,开始专心筹划茶品。她将之前试做成功的“金桂陈香”、“姜香暖饮”、“秋日桂花饮”定为开张主推的三样特色饮品,分别对应雅致、暖身、清甜三种风味。除此之外,传统的几样基础清茶也需备着,以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
“娘亲,”江念扒着柜台边,仰着小脸建议,“我们还可以做一点简单又好吃的小点心呀!比如……上次孙爷爷说好吃的芝麻糖饼,我们可以做得更小巧精致一点。还有,念念记得……好像有种用米粉和糖做的,白白软软的,叫……叫米糕?我们可以试试看!”
“念念说得对。”荣筠溪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光有茶饮不够,还需有些茶点配着。芝麻糖饼可以,米糕也不难。我还会做几样简单的酥饼和绿豆糕。开张那日,每桌客人免费赠送一小碟试吃,也算是个彩头。”
她又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包“玉茗古种”茶籽,小心地取出来看了看。干瘪的茶籽静静躺在锦囊里,仿佛沉睡着。“这是茶楼的根。”荣筠溪轻声对江念说,“等开张后诸事安稳了,娘亲就试着把它们种在后院,若能成活,将来我们玉茗茶楼,就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茶了。”
江念用力点头,看着那些小小的茶籽,觉得它们就像自己和娘亲,虽然曾经被埋没,但只要给一点土壤和阳光,就一定能重新发芽生长。
接下来几日,玉茗茶楼进入了紧锣密鼓却有条不紊的开张筹备期。
韩锋果然守信,第三日便带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名叫阿吉,身形精干,眼神清亮,透着一股机灵气,自称是邻县逃荒来的,愿意学肯吃苦。另一个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姓周,模样周正,手脚利落,说是丈夫病逝,独自带着孩子,想找份稳定的活计。韩锋简短介绍,只说二人背景他已查过,无甚问题。
荣筠溪细细问了几个问题,又让阿吉试着搬了搬桌椅,周娘子试着揉了个面团,见他们确实踏实肯干,便点头留下了。约定开张前两日再来熟悉环境,工钱按月结算,管两顿饭。
解决了人手,荣筠溪便开始带着江念和阿吉(周娘子要等开张当日才正式上工)采买原料。有韩锋陪同,一切顺利。上好的桂花干、老姜、冰糖、饴糖、各色基础茶叶、米粉、面粉、芝麻、绿豆……一筐筐、一袋袋被运回茶楼。小小的后院仓库和厨房,渐渐被充实起来。
荣筠溪还将珍藏的、从枯井下找到的那本父亲手抄的《茶经》和一些制茶心得笔记拿出来,每日闲暇时便研读。她发现父亲在笔记中,除了记载传统技法,也偶有一些关于茶叶与花果搭配、不同水温冲泡对风味影响的零散想法,虽未成系统,却给了她不少启发。结合江念之前那些“梦中学来”的点子,她对“金桂陈香”的窨制工艺做了一些微调,尝试加入极少量的、炒制过的橘皮丝,以期增添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清香,使复合香气更有层次。
“娘亲好厉害!”江念看着荣筠溪专注试验的样子,由衷赞叹。她能感觉到,娘亲不仅仅是在复原茶楼,更是在用自己的理解和努力,赋予它新的生命。
苏文谦也没闲着。他除了每日过来坐坐,看看进展,还主动提出为茶楼撰写新的“茶牌”(即价目单)。他用清秀的小楷,将“金桂陈香”、“姜香暖饮”、“秋日桂花饮”以及几样清茶、茶点的名字和价格一一誊写在一张洁净的木板之上,并在旁边用小字注明了特色,如“金桂陈香”下写着“桂花陈皮窨制,温润馥郁,秋日佳品”。“姜香暖饮”旁则注“驱寒暖身,晨起一盏,通体舒泰”。字迹雅致,注解贴心,挂在柜台旁,顿时为茶楼增添了不少书卷气。
孙掌柜和几位老街坊也时常过来,有时带点自家腌的咸菜,有时帮忙搬点东西,更多的是传递着街面上的各种消息。
“荣娘子,你那新匾额一挂,可招眼了!不少人都在打听什么时候开张呢!”
“听说钱家的产业清点得差不多了,估价比预想的还高些,这下赔付你的银子该够用了!”
“不过……我也听说,”孙掌柜压低声音,“王师爷被革职后,好像没离开梧州,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在城南一家小赌坊附近转悠,神神秘秘的。”
“还有那个刘衙役,虽然也被查办了,但他那些狐朋狗友还在,这两天在街上见到我,眼神都怪怪的……”
这些消息,荣筠溪都仔细记在心里。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每次听到这些,她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韩锋。韩锋大多时候沉默,偶尔会问一两个细节,比如王师爷具体在哪家赌坊附近出现,刘衙役那些朋友都是什么模样。问完之后,他又会消失一阵。
江念也察觉到了这种暗地里的紧张。她趁着一次韩锋短暂离开,悄悄问荣筠溪:“娘亲,韩叔叔是不是还在查坏人?”
荣筠溪点点头,将女儿搂进怀里:“嗯。韩叔叔在保护我们,把那些还想使坏的虫子找出来。念念别怕,有韩叔叔在,有苏先生在,还有这么多好心的街坊在,我们不怕。”
“念念不怕。”江念靠在娘亲怀里,小手却悄悄握紧了。她在心里呼唤系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可惜,“基础洞察术”还在冷却,“暖心糖”对暗中的敌人无用,其他功能尚未解锁。她只能更加留意周围的一切,用她孩童的直觉和穿越者的警觉。
开张前五日,荣筠溪决定进行一次“内部试新”。一来是让阿吉和周娘子提前熟悉流程和茶点做法,二来也是请苏文谦、孙掌柜等几位一直帮忙的友人先品尝提提意见。
这日一早,周娘子便来了,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按照荣筠溪的吩咐,她先尝试制作芝麻糖饼和米糕。荣筠溪在一旁指导,江念也好奇地扒在厨房门口看。
芝麻糖饼要做得小巧,一口一个,外皮酥脆,内里的芝麻糖馅甜而不腻。周娘子手很巧,揉面、擀皮、包馅、撒芝麻、入锅煎烤,一气呵成,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很快,一碟金黄酥香、点缀着粒粒黑芝麻的小糖饼就出炉了,香气扑鼻。
米糕则更考验对米浆发酵和火候的控制。周娘子按荣筠溪教的法子,将糯米粉和籼米粉按比例混合,加糖水和匀,静置发酵一段时间后,倒入垫了湿布的竹制小蒸笼里,上锅蒸。蒸好的米糕洁白如雪,质地松软细腻,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甜味。
“周娘子手艺真好!”荣筠溪尝过后,由衷赞道。江念也捏了一小块米糕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好吃!软软的,甜甜的!”
周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娘子教得好。”
前厅里,阿吉则在苏文谦的指导下,学习如何招呼客人、引座、上茶、报茶名。苏文谦亲自扮演客人,从进门到落座,一一指点细节:“客人进门,要笑脸相迎,问好。引座时要问清几位,喜好安静还是热闹。上茶时,茶碗要稳,报茶名要清晰。收钱找零,要唱收唱付,手脚干净……”阿吉学得很认真,一遍遍练习。
午时刚过,苏文谦、孙掌柜,还有另外两位受邀的街坊(一位是开绸缎庄的赵掌柜,一位是教书法的老秀才徐先生)陆续到了。荣筠溪将试做的三样茶饮和两种茶点端上,请他们品尝。
“诸位都是玉茗茶楼的恩人、旧友,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尝尝这些准备开张的茶点,提提意见;二也是借此机会,先谢过诸位一直以来的帮扶。”荣筠溪斟茶倒水,言辞恳切。
“荣娘子客气了!”孙掌柜率先端起那盏“金桂陈香”,先闻后品,闭上眼睛回味片刻,睁眼时满是惊喜,“妙!这茶比上次在店里尝到的,香气更醇和,层次也更丰富了!桂花甜、陈皮的甘、茶香……好像还多了一丝很淡的果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回味绵长!好茶!”
苏文谦也点头赞同:“荣娘子在茶道上,果然有天赋。此茶经你改良,风味更上层楼。开张之后,定为招牌无疑。”
赵掌柜和徐先生也对“姜香暖饮”和茶点赞不绝口。赵掌柜道:“这姜饮辣度适中,暖而不燥,配这芝麻糖饼,一甜一辛,相得益彰。冬日里喝上一碗,定是极好的。”徐先生则对那洁白小巧的米糕青睐有加:“清甜软糯,不黏牙,配清茶正合适,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