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距离土地庙约百丈远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后,找到了一个浅浅的、被风雨侵蚀出的土凹,勉强可以容身。荣筠溪将包袱放下,抱着江念坐在里面,用枝叶稍微遮掩。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秋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虫嘶。荣筠溪和江念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紧紧依偎着,分享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勇气。
江念在意识里默默呼唤系统,确认“基础洞察术”已经冷却完毕,随时可用。她又摸了摸怀里那个韩锋给的黑色“纽扣”,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远处土地庙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就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江念忽然轻轻拉了拉荣筠溪的衣袖,小手指向土地庙侧面的一片乱石堆。
荣筠溪顺着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但很快,她注意到那片乱石堆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金属,又像是……眼睛?
有人!而且已经在庙周围埋伏了!
荣筠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对方果然早有准备!韩锋他们呢?他们到了吗?埋伏在哪里?
夜色,终于如同浓墨般彻底泼洒下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荒林之中,漆黑一片,只有惨淡的星月微光,勉强勾勒出树木和废墟扭曲怪异的轮廓。风声仿佛变成了鬼哭,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
子时,越来越近。
荣筠溪紧紧抱着江念,能感觉到女儿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她一遍遍在心中默念韩锋的计划,给自己打气。
忽然,土地庙方向,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飘忽不定的火光!像是有人点燃了一盏灯笼或火把!
来了!他们来了!
荣筠溪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按照约定,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那火光稳定地亮在庙里,这才深吸一口气,抱起江念(江念坚持要自己走,但荣筠溪怕有危险,还是抱了起来),拿起包袱,一步一步,朝着那点如同鬼火般的光亮,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荒草没过脚踝,枯枝在脚下发出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周围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有无数的恶意在凝聚。
终于,她们走到了土地庙残破的门洞前。借着庙内那盏放在缺腿供桌上的、昏暗摇晃的油灯光芒,可以看见庙内空间不大,到处是蛛网灰尘,土地爷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歪在地上。而就在那供桌旁,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有些佝偻的人影!
听到脚步声,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来。
斗篷的兜帽罩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张紧紧抿着的、颜色诡异的暗紫色嘴唇。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荣娘子,果然守时。”一个刻意扭曲、男女莫辨的嘶哑声音响起,正是那日送信人的嗓音,“令千金也带来了?很好。”
荣筠溪将江念放下,护在身后,强自镇定道:“我依约来了。你究竟是谁?想怎样?”
“我是谁不重要。”黑影阴恻恻地笑了,“重要的是,荣娘子你,还有你身边这小丫头,值多少钱。”他顿了顿,匕首在油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钱老板虽然倒了,可他欠下的‘债’,总得有人还。有人出价,要你们母女……永远闭嘴。”
永远闭嘴?杀人灭口!
荣筠溪浑身冰凉,厉声道:“你们敢!光天化日……不,朗朗乾坤,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黑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刺耳,“在这荒郊野岭,鬼都不来的地方,王法算什么东西?荣娘子,要怪,就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向前逼近一步,匕首的寒光几乎要碰到荣筠溪的衣襟。“别指望你那两个帮手了。姓苏的穷酸被支走了,姓韩的……哼,察事司的鹰犬,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为了请动‘影鸦’的‘夜枭’大人亲自带队,雇主可是下了血本。此刻,韩锋和他那几个手下,怕是正被我们的人‘好好招待’着呢,自顾不暇。你就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们了。”
韩锋他们被拖住了?!荣筠溪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巨大的绝望攫住了她。难道……她们真的要死在这里?
江念也听到了黑影的话,小脸煞白。但她忽然想起韩锋给的黑色“纽扣”,又想起自己的“基础洞察术”。不能慌!她悄悄拉了拉荣筠溪的手,示意娘亲冷静,同时,在心中默念:“系统,对眼前这个穿黑斗篷的人,使用“基础洞察术”!”
“叮!基础洞察术启动。目标:未知身份者(疑为‘影鸦’组织中层头目‘夜枭’或其手下)。”
“扫描结果:”
1.恶意等级:极高(杀意明确且强烈)。
2.当前意图:拖延时间,等待外围同伙解决或确认韩锋等人被牵制后,立即对荣筠溪母女下杀手。其本身并非真正主事者,更像是在执行命令和监视。
3.实力评估:身手矫健(擅长隐匿与袭杀),但正面搏杀能力并非顶尖。身上藏有淬毒暗器及信号烟火。
4.弱点/可利用点:对雇主身份似乎并不完全知情,略有疑虑;右腿旧伤,行动略有滞涩;极度自信,轻视对手(尤其轻视荣筠溪母女)。
拖延时间?等待同伙消息?江念的小脑袋飞快转动。也就是说,韩叔叔他们可能并没有被完全困住,或者,战斗还未结束!这个黑衣人自己也有弱点!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断的闷哼,以及金属撞击的轻响!虽然很快消失,但在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可辨!
黑影(夜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匕首的手似乎更紧了些。
江念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韩叔叔他们还在战斗!而且,可能离这里不远!
她立刻仰起小脸,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对那黑影喊道:“坏蛋!你骗人!韩叔叔他们才不会被你们打败!我听见了!外面有声音!韩叔叔马上就来了!你跑不掉了!”
童言无忌,却恰好戳中了黑影心中那丝不确定和因远处异响而产生的疑虑。他眼中凶光一闪,似乎被激怒,又似乎想尽快结束:“小杂种,找死!”匕首寒光一闪,竟不再多言,直接朝着荣筠溪刺来!显然是想先制服或杀死荣筠溪,再对付江念!
“念念小心!”荣筠溪惊呼,拼尽全力将江念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躲闪,同时顺手抓起地上一块断砖,砸向黑影!
黑影身手果然敏捷,轻松避开砖块,匕首如毒蛇般再次递出,直刺荣筠溪咽喉!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空!一点寒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庙外黑暗处疾射而入,“叮”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黑影手中的匕首之上!
力道奇大!黑影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尘土里。
“谁?!”黑影惊骇转身,望向暗器来处。
庙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深蓝色劲装几乎融入夜色,只有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刀,在油灯和星月微光下,流淌着冰冷肃杀的光泽。
韩锋!
他来了!而且,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有衣襟下摆沾染了几点暗沉的颜色,不知是泥泞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比这荒林的夜更冷,比手中的刀更利,牢牢锁定在黑影身上。
“夜枭?”韩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还是该叫你……王师爷门下,那条见不得光的野狗?”
黑影(夜枭)浑身剧震,兜帽下的眼睛瞬间瞪大,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你怎么知道……”他话未说完,猛地意识到失言,眼中凶光爆闪,左手一扬,几点乌光射向韩锋,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想要从庙后残破的窗户逃走!
“想走?”韩锋冷哼一声,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轻松避开那几点淬毒暗器(钉在了身后的土墙上,发出“噗噗”轻响),长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黑影后心!
黑影(夜枭)知道逃不掉,怒吼一声,反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抖出数朵剑花,迎向韩锋。一时间,庙内刀光剑影,劲风呼啸,尘土飞扬!
荣筠溪早已趁机抱着江念躲到了角落里,死死护住女儿,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生死搏杀。她从未见过如此凌厉迅疾的武功,每一招都凶险万分。
韩锋的刀法简洁、狠辣、高效,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带着一种军中搏杀的惨烈气势。那黑影(夜枭)的软剑虽然刁钻诡异,但在韩锋绝对的力量、速度和经验压制下,很快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不过十数招,“嗤啦”一声,韩锋的刀锋划过黑影的肩膀,带起一溜血光!黑影痛哼一声,动作更滞。
就在这时,庙外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数声短促的呼哨,随即是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声。很快,几个穿着与韩锋类似深色服饰、身手矫健的汉子,手持利刃,迅速冲入庙内,将受伤的黑影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对韩锋抱拳低声道:“大人,外围七名‘影鸦’爪牙,已尽数擒杀。另有两人服毒自尽。”
大局已定!
黑影(夜枭)见退路已绝,同伙尽殁,眼中闪过绝望和疯狂,猛地一咬牙!
“他要服毒!”韩锋厉喝,手腕一抖,长刀如电般刺出,却不是取他性命,而是精准地拍在他的脸颊一侧!
“啪!”一声脆响,黑影的下颌似乎被卸开,一颗藏于齿间的毒囊混合着血水被击飞出来。
几乎同时,两名汉子已如虎扑上,将黑影死死按倒在地,卸掉关节,捆了个结实。
火光重新亮起,更多的火把被点燃。破庙内被照得通明。
韩锋收刀入鞘,走到被按在地上、兜帽脱落、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约莫四十岁面孔的男人面前,冷声道:“你不是‘夜枭’。说,你是谁?受何人指使?‘夜枭’何在?王师爷与此事有何关联?”
那男人下颌被卸,口不能言,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韩锋。
韩锋不再看他,对一名手下道:“带走,仔细审。务必撬开他的嘴。”又对另一人道:“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是!”手下们齐声应诺,动作麻利地将俘虏拖走,开始处理庙内外的血迹和尸体。
直到这时,韩锋才转身,走向角落里紧紧相拥、惊魂未定的荣筠溪母女。
“荣娘子,江姑娘,受惊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方才那身凛冽的杀意已悄然收敛,“贼人已擒,威胁暂除。此处不宜久留,我送你们回去。”
荣筠溪看着韩锋,又看看那些训练有素、迅速处理现场的手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韩锋背后所代表的力量,那绝非普通的江湖势力或衙门公差可比。
“多……多谢韩壮士救命之恩!”荣筠溪声音依旧发颤,但充满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紧紧抱着江念,“念念,快谢谢韩叔叔!”
江念从荣筠溪怀里探出头,小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韩锋,用力地说:“谢谢韩叔叔!韩叔叔最厉害了!”
韩锋看着江念,冷硬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极轻微,却真实存在。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江念的头,但中途又顿住,转而指向庙外:“走吧。”
一行人护送着荣筠溪母女,迅速离开了这片阴森恐怖的荒林,踏上了返回梧州城的道路。
夜色依旧深沉,但头顶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颗稀疏却明亮的星辰。
路上,韩锋简单解释道:“‘影鸦’此次出动了一个小队,由这个冒充‘夜枭’的小头目带领,目标是绑架或灭口你们母女,意图制造意外或失踪假象。王师爷虽已逃离,但似乎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可能是中间人或提供了信息。真正的‘夜枭’并未现身,或许在别处,或许只是遥控。我已派人继续追查。”
他看了一眼荣筠溪,继续道:“此番虽化解了危机,但‘影鸦’组织睚眦必报,且其背后雇主未明,日后或许仍有麻烦。茶楼开张后,我会再留一段时日,确保无虞。你们也需更加小心。”
荣筠溪连连点头,心中后怕不已。若不是韩锋,她们母女今夜必定凶多吉少。同时,她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扳倒钱富贵,或许真的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隐藏在更深处的暗流和敌人,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狰狞。
江念紧紧握着娘亲的手,心中同样思绪翻腾。这一次,靠的是韩叔叔的武力。下一次呢?她和娘亲,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真正守护好她们来之不易的家。
她悄悄摸了摸怀里那个完好无损的黑色“纽扣”,又感受了一下系统里“基础洞察术”再次进入冷却的状态。
变强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们又闯过了一道鬼门关。
玉茗茶楼的金字招牌,在经历了又一次生死考验后,似乎变得更加沉甸,也更加坚韧。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冷最沉的。但她们知道,只要彼此扶持,只要心存希望,阳光,终会再次照亮那座承载着她们全部梦想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