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房租后的第三天,清晨的粥终于不再是清汤寡水。
苏青云破例多放了半勺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昨日剩下的一点红枣甜气,在狭小的灶屋里弥漫开。江念搬着小板凳守在灶边,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米粒,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饿了?”苏青云侧头看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江念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但念念可以等粥好。”
这话说得懂事,苏青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三岁的孩子,本该是撒娇要糖吃的年纪,念念却已经学会克制和等待。
他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江念嘴边:“尝尝熟了没。”
江念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米粥带着枣香滑进喉咙,她满足地眯起眼:“熟了!好甜!”
“那就好。”苏青云把粥盛进两只粗陶碗里,稠的那碗照例给江念,自己端起稀的那碗。
但今天江念不答应了。
她跳下小板凳,跑到苏青云面前,踮起脚去够他手里的碗:“哥哥,我们换。”
苏青云一愣:“为什么?”
“哥哥要读书,要写文章,要吃稠的才有力气。”江念认真地说,小手固执地举着,“念念不读书,喝稀的就行。”
苏青云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身,把两碗粥并排放在灶台边沿。
“念念,”他说,声音很轻,“哥哥是大人,你是孩子。孩子要多吃,才能长高。”
“那哥哥也要多吃,才能考状元呀。”江念的逻辑很直白,“哥哥考中了状元,我们以后天天都有稠粥喝。”
这话简单,却像一块石头投进苏青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最终妥协了——不是交换,而是把两碗粥都倒回锅里,重新分匀。虽然还是江念的稍稠些,但差距已经不大。
两人坐在门槛上喝粥。晨光透过巷子两侧的屋檐斜照下来,在黄土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近处有邻家妇人训斥孩子的声音,寻常市井,烟火人间。
“哥哥,”江念忽然问,“我们还有多少钱?”
苏青云算了算:“交了房租九百文,买纸墨花了八十文,这几天买菜买米花了三十文……还剩四两多银子。”
四两多,听起来不少,但换算成文钱也就四千多文。如果省着用,够他们生活两三个月——前提是没有任何意外开销。
而意外,往往来得很快。
粥还没喝完,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杂,不止一个人。其中有个粗嗓门在嚷嚷:“就这家?苏秀才家?”
江念心里一紧,放下碗站起来。苏青云也放下碗,眉头微蹙。
几个人出现在巷子口。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腰间系着条宽皮带,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还有一个……居然是王嫂子的丈夫,房东张大哥。
张大哥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被那黑脸汉子拽着胳膊。
“苏秀才!”黑脸汉子走到门前,嗓门很大,“在家呢?正好,省得我白跑一趟。”
苏青云起身,拱手:“这位是……”
“陈府,陈管家。”黑脸汉子抬着下巴,用眼角瞥苏青云,“听说你最近发了笔小财?还了我们张家的房租?”
他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苏青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语气平静:“是。多谢张大哥宽限。”
“宽限?”陈管家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张大哥,“老张,你这就不地道了。咱们当初怎么说的?苏秀才这房子,你是不是答应过,只要我说一声,你就收回来?”
张大哥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江念躲在苏青云身后,悄悄用“基础洞察术”看了一眼:
“陈福:陈府二管家,奉命打压苏青云,今日目标:逼其搬家或勒索钱财”
“状态:嚣张,有恃无恐”
果然来了。
细纲里提到陈府会打压苏青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房租才交清三天,人就上门了。
“陈管家,”苏青云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房子是我租张大哥的,租金已付清,租约未到期。不知您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福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苏青云面前,“就是听说苏秀才最近手头宽裕了,还结交了贵人?我们老爷说了,想请苏秀才过府一叙,谈谈……乡试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苏青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陈老爷美意,晚生心领。只是近日要专心备考,不便叨扰。”
“备考?”陈福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苏秀才,不是我说你,你这都考了几次了?次次落榜,还考什么呀?不如识相点,把名额让出来,我们老爷还能赏你几个钱,让你带着这小丫头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瞥了一眼江念:“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你吃苦,你忍心?”
这话戳中了苏青云的痛处。他的脸色白了几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江念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明知对方无耻却无力反击的憋闷。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苏青云的手。
冰凉的小手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指,很用力。
苏青云低头看她。江念仰着脸,用口型无声地说:“哥哥,不怕。”
那一瞬间,苏青云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陈福,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一分坚定:“乡试是朝廷取士,非私人可让。陈老爷若真关心晚生,不妨等放榜之日再看结果。”
“你——”陈福没想到苏青云这么硬气,脸色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好,好。”
他转头对张大哥说:“老张,这房子我们陈府要了。你开个价,我现在就付钱。”
张大哥急了:“陈管家,这、这不合规矩……租约还没到期……”
“什么规矩不规矩?”陈福眼睛一瞪,“在县城,我们陈府的话就是规矩!你要是不卖,以后就别想在城里混了!”
赤裸裸的威胁。
张大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然低下头。
苏青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陈府会用这种手段——直接买下房子,把他赶出去。以陈家的财力,张大哥根本不敢反抗。
而一旦没了住处,别说备考,连生存都成问题。
“张大哥,”苏青云艰难开口,“租约白纸黑字……”
“苏秀才,对不住。”张大哥不敢看他,“我、我也是没办法……”
陈福得意地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估摸有五两,扔给张大哥:“这是定金。明天我带房契来,你把租客清走。”
说完,他扫了苏青云一眼:“苏秀才,给你一天时间收拾。明天这时候,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在这里。”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了,听说你前几日卖了几幅字?赚了五两银子?我们老爷也喜欢字画,这样,你把剩下的字都拿来,我们老爷全要了——按市价,一幅字十文钱。”
十文钱。那幅“鹏程万里”,林老出了五两,陈府只给十文。
这不是买,是抢。
苏青云的手指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江念能感觉到他的愤怒,那种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怒。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他们斗不过陈府。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
系统道具……暖心糖只剩四颗,昨天签到得了两颗新的。炭笔……对了,炭笔!
她想起那盒“简易炭笔”的说明:可在任何表面书写,不留明显痕迹。
不留痕迹……那能不能留痕迹?
江念忽然有了主意。
“管家爷爷!”她松开苏青云的手,小跑到陈福面前,仰起小脸,眼睛眨巴眨巴,“您要买哥哥的字呀?”
陈福低头看她,嗤笑:“小丫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念念可以帮您挑呀!”江念表情天真,“哥哥的字,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念念知道哪幅最好看!”
苏青云愣住了:“念念?”
江念回头对他使了个眼色——虽然三岁孩子的眼色可能不太明显,但苏青云看懂了:她有办法。
陈福倒是来了兴趣:“哦?你还会挑字?”
“会呀!”江念点头,“哥哥教念念认字了!念念知道什么字好看!”
她说着,拉起陈福的衣袖——这个动作让陈福身后的家丁要上前,但陈福摆摆手制止了。
“小丫头,你倒是机灵。”陈福眯起眼,“行,带我去看看。要是真挑出好的,爷爷赏你糖吃。”
“谢谢管家爷爷!”江念甜甜地说,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苏青云想跟进去,却被两个家丁挡在门外。
屋里,陈福环视一圈,眉头皱起来:“就这破地方?”
“哥哥穷嘛。”江念小声说,然后跑到书桌前,踮着脚去够那叠习作。
陈福跟过去,随手翻了几张。他是陈府的管家,虽然不懂什么书法艺术,但常年跟在老爷身边,耳濡目染,也能看出好坏。
苏青云的字,确实不错。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买字,是为了羞辱,为了打压。所以就算字再好,他也只会贬低。
“就这些?”他随手把一张字扔回桌上,“写得一般般嘛。”
江念却从抽屉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幅卷轴。
那是苏青云前几日练笔时写的一幅《陋室铭》——不是完整的,只写了开头几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字是行楷,笔力比“鹏程万里”更显老辣,墨色浓淡相宜,尤其那个“灵”字,最后一笔如游龙摆尾,灵动飘逸。
这是苏青云自己最满意的一幅字,本打算送给林老作为回礼的。
陈福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亮了亮。
他虽然不懂欣赏,但能感觉到这字比刚才那些都好。更重要的是——这字拿回去,老爷肯定喜欢。老爷最近正在收集年轻才子的作品,说是要“投资潜力股”。
“这幅还行。”他故作随意,“多少钱?”
江念伸出五根手指。
“五文?”陈福挑眉。
“五两!”江念认真地说,“哥哥说,这幅字值五两!”
陈福笑了:“小丫头,你懂什么五两不五两的。这样,我给你五十文,这幅字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