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文,比刚才说的十文多了,但离五两还差得远。
江念摇头:“不行,要五两。”
“嘿,你还挺倔。”陈福不耐烦了,“三十文,最多三十文。不卖拉倒。”
他作势要把卷轴扔回桌上。
江念急了——不是为钱,而是她的计划还没实施。
她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哭声很大,很突然,把陈福吓了一跳。
“你、你哭什么?”陈福皱眉。
“管家爷爷欺负人!”江念一边哭一边喊,“哥哥的字明明值五两!林爷爷都给了五两!管家爷爷就给三十文!欺负哥哥穷!欺负念念小!”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陈福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听她提到“林爷爷”,心里一动:“什么林爷爷?”
“就是……就是买哥哥字的老爷爷……”江念抽抽搭搭地说,“老爷爷说哥哥的字好,给了五两银子……还说哥哥以后会考状元……”
林爷爷?陈福脑子飞快转动。县城里姓林、能随手拿出五两银子买字的人……难道是东街静心斋那位?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位虽然致仕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自家老爷都要敬他三分。如果苏青云真的搭上了那条线……
陈福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看向手里的卷轴,又看看哭得满脸是泪的江念,心思急转。
今天来的目的,是打压苏青云,逼他放弃乡试。但如果苏青云背后真有林老撑腰,那就不能做得太绝——至少不能明着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陈福把卷轴小心卷好,“这幅字,我要了。五两就五两。”
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江念的哭声立刻停了,但还在抽噎:“真、真的?”
“真的。”陈福皮笑肉不笑,“不过小丫头,你得告诉管家爷爷,那位林爷爷……全名叫什么?住哪儿?”
江念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林爷爷就是林爷爷呀……住在……念念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但她不会说。
陈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好,小机灵鬼。”
他拿着卷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苏秀才,房子的事……我再跟老爷商量商量。你且住着,暂时不用搬。”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
陈福带着家丁走了。
张大哥还站在门口,一脸尴尬:“苏秀才,我……”
“张大哥不必多说。”苏青云打断他,“我明白。”
张大哥叹了口气,也走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苏青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江念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哥哥?”
苏青云低头看她,眼神复杂:“念念,你刚才……是故意的?”
江念点头:“那个管家爷爷坏,但念念听见他怕林爷爷。念念就……就哭了。”
她说得简单,但苏青云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用哭声和周旋来解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机敏。
他蹲下身,把江念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是哥哥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江念摇头:“哥哥有用!哥哥的字值五两呢!林爷爷说的!”
苏青云松开她,看着桌上那五两银子,苦笑:“今天是运气好。但陈府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们怎么办?”江念问。
苏青云沉默片刻,眼神渐渐坚定:“读书。考中。只有考中功名,才能真正摆脱他们的打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学霸笔记。
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陈府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直接,更无耻。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才学,和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江念也搬着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打扰苏青云,而是在脑海里调出系统面板,查看刚才的收获:
“化解危机:陈府初次打压”
“获得积分:30”
“当前积分:80(原有50+新获30)”
“隐藏任务进展:苏青云对科举的决心+20%”
有进展就好。
江念又看向道具栏里的“简易炭笔”。刚才她差点就用上了——如果陈福真的强抢,她打算趁他不注意,用炭笔在他衣服上写点“东西”。
炭笔的说明是“不留明显痕迹”,但她研究后发现,这只是相对而言。在深色布料上写字,短时间内看不出来,但时间久了,或者沾了水,字迹就会显现。
她本来计划,如果陈福强抢字画,就在他背上写个“贼”字,或者更狠的。等他回府,字迹显现,足够让他丢脸一阵子。
不过幸好没用上。
“念念。”苏青云忽然叫她。
“嗯?”
“来,哥哥教你认字。”苏青云招手,“今天我们学《孟子》。”
“好!”
江念跑过去,爬上小板凳。苏青云摊开书,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教她。
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两人身上。
屋外,县城依旧喧嚣。陈府的威胁没有消失,房租的危机只是暂缓,前路依然艰难。
但此刻,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画面竟出奇地和谐。
苏青云教得很认真。他发现念念确实聪明,很多字教一两遍就记住了,虽然笔划还写不好,但认字的速度远超同龄孩子。
他甚至开始教她简单的句子:“人之初,性本善。”
江念跟着念,奶声奶气,但咬字清晰。
念着念着,她忽然问:“哥哥,什么是‘性本善’呀?”
苏青云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说,人生下来的时候,心都是好的。”
“那为什么有人会变坏呢?”江念歪着头,“就像那个管家爷爷,他生下来的时候,心也是好的吗?”
这个问题让苏青云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可能是因为……后来经历的事,遇到的人,让他变了。”
“那哥哥会变吗?”江念看着他,眼睛很亮,“哥哥以后考中功名,当了官,会变成坏官吗?”
苏青云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念念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任何经义考题都更难回答。
“哥哥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哥永远记得,今天有人想赶我们走,有人想抢我们的东西。哥哥如果当了官,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江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念念相信哥哥!”
她跳下板凳,跑到灶台边,从锅里盛出已经温了的粥——刚才的变故让他们都没吃完早饭。
“哥哥,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苏青云接过碗,看着里面稠稠的粥,又看看念念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暖得发烫。
他忽然想起林老的话:你的文章太“正”,不食人间烟火。
也许,他缺的不是实务知识,而是这种最朴素的、来自生活的温度。
而念念,就是把他拉回人间的那根线。
两人坐在门槛上,安静地喝完粥。
阳光渐渐升高,巷子里有了更多行人。卖菜的,买布的,走亲戚的,寻常百姓的寻常日子。
但苏青云知道,他的日子,从今天起,不会再“寻常”了。
陈府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而他,必须在刀落下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念念,”他放下碗,“下午哥哥要去县学一趟。你在家……”
“念念可以去吗?”江念期待地看着他,“念念保证乖乖的,不吵不闹!”
苏青云本想拒绝,但看着她的眼神,又想起刚才她机智解围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哥哥,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嗯!”
江念高兴地跳起来。去县学,意味着能接触更多读书人,了解更多信息,也许还能发现其他机会。
她跑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盒炭笔,偷偷塞进怀里。
万一有用呢?
苏青云收拾了书箱,装了几本书和纸笔。他今天去县学,一是听教谕讲学,二是想找同窗打听些消息——关于陈府,关于乡试,关于……林老。
两人锁好门,走出巷子。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但苏青云的脚步比往日更沉稳,背脊挺得更直。
江念牵着他的手,仰头看他。
晨光里,这个清瘦书生的侧脸,已经有了几分坚毅的轮廓。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她,会陪他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