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在城东,是一组青砖黑瓦的院落,门口立着“明德修身”的牌坊。苏青云牵着江念走进去时,讲堂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个书生,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教谕还没来,空气里有种沉闷的躁动。苏青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江念抱到身旁的长凳上,小声嘱咐:“别出声,认真听。”
江念点头,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群体。他们大多年轻,脸上有相似的困顿和渴望——困顿来自清贫,渴望来自对功名的向往。有几个人的衣袍肘部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净;有几个人的面色蜡黄,显然是营养不良;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很亮,盯着讲堂前方的空讲台,像在盯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苏青云打开书箱,拿出纸笔,准备记录。江念乖乖坐着,小手放在膝上,看似安静,实则已经开启了“基础洞察术”。
淡蓝色的标签在每个人头顶浮现:
“李秀才:焦虑,此次乡试若再不中,家中无米下锅”
“张书生:愤懑,自认才学不输人,却无钱打点考官”
“赵同窗:投机,正盘算如何搭上陈府的关系”
……
江念的目光在那个“赵同窗”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脸型圆润,穿着比旁人稍好些的细布长衫,正凑在几个书生中间低声说着什么,眼睛不时瞟向门口。
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飘过来的零星话语:“……陈老爷说了,只要愿意……保你进前五十……”“……银子自然不能少,但比起功名……”
果然是陈府的眼线。
江念心里一沉,转头看苏青云。他正低头整理纸笔,似乎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
这时,讲堂门口一阵骚动。教谕来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半旧的官服,须发花白,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他在讲台上站定,扫视一圈,目光在苏青云身上短暂停留,微微点了点头。
苏青云起身行礼,其他书生也纷纷站起。
“坐。”教谕摆摆手,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今日讲《礼记·大学》篇。治国平天下,先从修身齐家始……”
讲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教谕的讲学声和书生们记笔记的沙沙声。
江念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但她能看出苏青云听得极认真。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偶尔还因为某个观点而眼睛发亮。那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让他的整个面容都生动起来。
原来他读书的时候,是这样的。
江念托着腮,看着苏青云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泥泞里。
讲学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教谕合上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乡试在即,望诸君勤勉。另有一事——府城林老先生近日在城中,若有疑难,可往静心斋请教。林老虽已致仕,然学识渊博,尤擅策论实务。”
这话一出,讲堂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老?可是当年那位翰林院侍讲?”
“听说他门生遍天下,若能得他指点……”
“静心斋在哪?谁认得路?”
苏青云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看向教谕,教谕也正好看向他,眼神里有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江念明白了——这是教谕在给苏青云铺路。也许是因为听说了林老买字的事,也许是因为单纯惜才。
散学时,几个书生围到苏青云身边。
“苏兄,听说你前几日卖字得了林老赏识?”一个瘦高书生问,语气里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青云神色平静:“林老厚爱,只是买了几幅字而已。”
“那也不简单!”另一个圆脸书生凑过来,“林老眼光多高啊。苏兄,你看能不能……引荐一下?”
苏青云还没回答,那个赵同窗挤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苏兄现在是攀上高枝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陈府那边,可不太高兴。”
空气瞬间凝滞。
围着的几个书生都变了脸色,有人悄悄后退,有人目光闪烁。
苏青云抬眼看向赵同窗:“陈府高不高兴,与我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赵同窗压低声音,“陈老爷可是放出话了,今年咱们县的举人名额,必须是他公子的。苏兄你才华横溢,何必硬碰硬?不如……”
“不如什么?”苏青云打断他,声音很冷。
“不如主动退出,陈老爷还能赏你些银子。”赵同窗讪笑,“带着你家那小丫头,安安稳稳过小日子,不好吗?”
江念感觉到苏青云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骨节发白。
但他最终只是说:“乡试是朝廷取士,非私人可定。赵兄若有此意,自可去陈府献策,不必来劝我。”
说完,他牵起江念的手,转身就走。
走出县学,阳光刺眼。苏青云的脚步很快,江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哥哥,慢点……”她喘着气。
苏青云停下,蹲下身看她,眼神里的冷意还没完全散去:“念念,你听到了。陈府不会罢休的。”
“嗯。”江念点头,“但哥哥也不会放弃,对不对?”
苏青云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对。”
他站起身,牵着江念继续走,但脚步放慢了些。
经过集市时,江念忽然扯了扯他的手:“哥哥,你看。”
街边有个卖字画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书生,正在给顾客写扇面。摊前围了四五个人,生意不错。
苏青云看了一眼:“怎么了?”
“哥哥的字比他写得好多了。”江念认真地说,“哥哥也可以摆摊卖字呀。”
苏青云失笑:“念念,卖字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读书人摆摊叫卖,有失体面。”
“为什么有失体面?”江念歪着头,“哥哥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光明正大呀。难道读书人就该饿肚子吗?”
这话问得直白,苏青云一时语塞。
江念继续说:“而且哥哥现在需要钱。林爷爷给了五两,陈管家又给了五两,加起来十两,听起来多,但我们以后还要吃饭、买纸墨、租房子……乡试要去府城考,路费、住宿费都要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小模样认真得可爱。
苏青云心里一动。念念说得对,十两银子经不起花。而且陈府今天的态度表明,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需要有更多的钱,更多的底气。
“可是……”他犹豫,“就算摆摊,一天能卖几文钱?而且……”
“而且哥哥不好意思吆喝,对不对?”江念接话,眼睛亮晶晶的,“那念念来吆喝!念念不怕!”
苏青云看着她信心满满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有勇气。
“好。”他终于点头,“我们试试。”
两人回到家,苏青云立刻开始准备。他铺开纸,磨好墨,却没有立刻动笔。
“写什么好?”他自言自语。
江念搬着小板凳坐过来:“写大家喜欢的!比如‘福’字,‘寿’字,‘家和万事兴’……还有,可以写一些好听的诗句,比如‘春风得意马蹄疾’……”
她说的是科举士子最喜欢的吉祥话。
苏青云想了想,提笔写下第一个字:福。
不是简单的楷书,而是带了点行书的意趣,笔画圆润饱满,墨色浓淡相宜。写完福字,他又写了寿、喜、安,然后是一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接着是几幅小条幅,写了励志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越写越顺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江念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赞叹——苏青云的字,确实有灵气。
写完十几幅,墨迹需要时间晾干。苏青云把字小心地铺在炕上、桌上、箱盖上,屋里顿时墨香四溢。
“明天一早,我们去集市。”他说。
“嗯!”江念用力点头。
晚上,两人简单吃了点粥和咸菜。苏青云继续看书,江念则趴在炕上,用那盒炭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她是在练习明天要用的“营销话术”。
“这位老爷,买幅字吧,我哥哥的字可好啦……”
“大哥哥,你今年也要考乡试吗?买幅‘金榜题名’回去,一定高中!”
“婆婆,给孙子买幅字吧,挂在屋里,保佑孩子读书聪明……”
她小声嘀咕着,苏青云听见,回头看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孩子,真的在很努力地帮他。
夜深了。油灯熄灭,两人躺下。
“哥哥,”江念在黑暗里小声说,“明天我们一定能卖很多钱。”
“嗯。”苏青云轻声应道,“睡吧。”
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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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苏青云就起来了。他把晾干的字一幅幅卷好,用细绳捆扎整齐,装进一个旧竹篮里。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准备铺在地上当摊位。
江念也早早醒了,自己穿好衣服,还特意把头发梳整齐——虽然只是用布条扎了两个小揪揪,但看起来精神多了。
“哥哥,我们走吧!”
“等等。”苏青云从怀里掏出半个杂面馒头,掰了一小块给她,“先吃点东西。今天可能要在外面待一整天。”
江念接过,小口吃着。馒头很干,但她吃得很香。
两人出门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他们找了个相对热闹的街口,在一棵老槐树下铺开粗布,把字一幅幅摆开。
苏青云有些局促。他站在摊位后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不敢看路人,只盯着地面。
江念却一点不怕。她蹲在摊位前,把那些小条幅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仰起小脸,用清亮的童音开始吆喝:
“卖字啦——好看的福字寿字——读书哥哥亲手写的字——”
奶声奶气的吆喝,立刻吸引了几个人驻足。
一个大娘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哟,小丫头,这字是你写的?”
“是我哥哥写的!”江念指指苏青云,“我哥哥是秀才,字写得可好啦!大娘,买幅福字吧,挂在家里,保佑全家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