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字赚钱的第二天清晨,粥里终于见了荤腥。
苏青云用昨日收入的三十文,在集市收摊时咬牙买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肉不多,只有巴掌大,但他仔细切成薄片,一半用来熬油,油渣拌进粥里;另一半用粗盐腌了,挂在灶台旁风干,说要留着慢慢吃。
江念捧着碗,看着粥面上浮着的油花和焦黄的油渣,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先夹起一块油渣,小心吹凉,递到苏青云嘴边:“哥哥先吃。”
苏青云摇头:“念念吃。”
“一人一块!”江念固执地举着筷子。
最终两人各吃了一块油渣。炸得酥脆的猪油渣在嘴里化开,混着米粥的清香,是这具身体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美味。江念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舍不得太快吃完。
苏青云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只是一点油渣,这孩子就高兴成这样。
“哥哥,”江念喝完最后一口粥,舔了舔嘴唇,“我们今天还去摆摊吗?”
“去。”苏青云点头,眼里有光,“昨天林老的小厮来传话,今天应该会有更多人慕名而来。我们得多准备些字。”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要写的内容。不只是吉祥话和诗句了,他想写些更有分量、更能表达心志的东西。
磨墨,铺纸,提笔。
第一幅,他写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选段:“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字是行楷,笔力沉雄,尤其“忧其民”三字,墨色浓重,笔锋里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第二幅,他写了《孟子》中的名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三幅,是杜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四幅、第五幅……
他越写越投入,仿佛不是在生产商品,而是在与自己对话,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这些字里,有他的抱负,有他的困惑,也有他渐渐清晰的方向。
江念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能感觉到,苏青云的字在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秀美工整,而是多了一种气,一种骨。那是读书人的风骨,是寒门学子在困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哥哥的字,越来越好了。”她轻声说。
苏青云放下笔,看着满屋墨迹未干的字,长长舒了口气:“不是字好了,是心定了。”
是的,心定了。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写什么,知道前路虽难但必须走。
两人把字小心晾好,又准备了昨天卖得好的福寿喜安小字,总共三十多幅,装满了两个竹篮。
出门时,天光正好。
街市比昨天更热闹些。他们刚在老槐树下铺开粗布,还没摆好字,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苏秀才!给我留幅字!”
“昨天没买到,今天可赶早了!”
“我要那幅‘民为贵’!”
竟是昨天的顾客带了新客来。
江念眼睛弯成月牙,赶紧帮忙摆字。苏青云则耐心地回答询问,介绍每幅字的出处和含义。
“这幅‘忧其民’,出自范文正公《岳阳楼记》。读书人当有此胸怀,无论身处何位,心系黎民……”
他说得很认真,围观的几个人也听得认真。有人点头赞叹,有人若有所思。
生意比昨天开张得更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了七八幅。铜钱哗啦啦落进竹篮,声音清脆好听。
江念忙前忙后,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她发现今天的顾客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多是图个吉利或新鲜,今天却有不少人是真冲着字的内容来的。有个中年书生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付钱时低声对苏青云说:“苏兄,此话深得我心。寒门学子,苦啊。”
苏青云拱手回礼:“共勉。”
气氛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槐树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阴影来了。
几匹马嘚嘚地从街那头驶来,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家丁服,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是前天来过的陈府二管家,陈福。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径直冲到老槐树下。
“让开!都让开!”一个家丁粗鲁地驱散围观的人群。
陈福翻身下马,踱步到摊位前,目光扫过那些字,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哟,苏秀才,生意不错啊。”他拖长声音,“这才几天,就从卖字糊口,变成忧国忧民的大文豪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有人认出了陈福,脸色变了,悄悄往后缩。有人不明所以,但看这阵仗也知道来者不善。
苏青云把江念拉到身后,挺直脊背:“陈管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陈福随手拿起一幅“民为贵”,捏在手里看了看,“我就是好奇——苏秀才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哪来的底气谈‘民为贵’?你自己就是‘民’,还是最下等的民,怎么,想替全天下的民做主?”
这话刻薄又诛心。
苏青云的脸色白了白,但声音依然平静:“读书人当心怀天下,与自身贫富无关。”
“哦?”陈福把字扔回摊位上,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那你告诉我,你卖的这些字——这些‘忧其民’‘民为贵’——有哪个民买得起?嗯?”
他环视四周,提高声音:“在场各位,有哪个是真正的‘民’?种田的?做工的?他们买得起你这五文十文一幅的字吗?你口口声声为民,写的字却只卖给有钱人,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这话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觉得陈福说得难听但有道理,有人为苏青云不平但又不敢出声。
苏青云的嘴唇抿得发白。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江念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她知道,陈福这话戳中了苏青云一直以来的困惑和愧疚——是啊,他写这些字,真的能帮到“民”吗?还是只是自我感动?
但此刻不是怀疑的时候。
江念从苏青云身后钻出来,仰起小脸,用清亮的童音说:“管家爷爷,您这话不对。”
陈福低头看她,嗤笑:“小丫头,你又有什么高见?”
“哥哥写这些字,不是要卖给所有人。”江念认真地说,“是要让买得起字的人看到,让他们记住——民很重要。如果当官的人都记住‘民为贵’,就会对老百姓好一点。这不就是为民吗?”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哥哥的字不贵呀。福字才三文,很多人都买得起。昨天刘大娘就买了,刘大娘是卖菜的,不也是‘民’吗?”
这话条理清晰,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赞同。
“这小丫头说得在理。”
“三文钱的福字,我家也买得起。”
“苏秀才的字确实不贵……”
陈福的脸色沉下来。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驳了面子。
“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不再看江念,转向苏青云,“苏秀才,我不是来跟你辩经的。今天来,是奉我家老爷之命——你这摊子,不能摆了。”
苏青云心头一紧:“为何?”
“为何?”陈福笑了,“你无证摆摊,扰乱市容,影响行人通行——这些理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编几个?”
赤裸裸的威胁。
“我有何扰乱市容?”苏青云压抑着怒气,“此处本是空地,我并未阻塞道路。至于无证摆摊——街市上摆摊者众,为何独独我不能?”
“因为我说你不能,就不能。”陈福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苏青云面前,“在县城,陈府的话,就是规矩。”
他挥了挥手:“给我砸了。”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一脚踹翻了铺字的粗布。墨迹未干的字散落一地,被踩上脏污的脚印。
“住手!”苏青云想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家丁拦住。
江念看着那些被践踏的字,心像被针扎一样疼。那是苏青云的心血,是他在清贫中依然坚守的骄傲。
她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是假哭,是真哭——为那些被毁的字,为苏青云受的委屈,也为这个世界的蛮横无理。
哭声凄厉,带着孩子特有的穿透力,瞬间传遍了半条街。
“坏蛋!你们是坏蛋!”她一边哭一边喊,小手指着陈福,“欺负哥哥!欺负念念!砸我们的字!不要脸!大人欺负小孩和读书人,不要脸!”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那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疼。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陈府也太欺负人了!”
“苏秀才摆个摊而已,何必赶尽杀绝?”
“看把那小丫头吓的……”
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挤了进来——正是县学的同窗。他们看到满地狼藉,又看到哭泣的江念和面色苍白的苏青云,顿时怒了。
“陈管家,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欺辱读书人,未免太过分了!”一个瘦高书生挺身而出。
陈福瞥了他一眼:“你谁啊?”
“县学李崇文。”书生昂首道,“苏兄在此摆摊,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有何不可?陈府虽势大,也不能如此蛮横!”
“对!”另一个圆脸书生接话,“苏兄的字我等都见过,确实好。陈管家说扰乱市容——这槐树下本就允许摆摊,昨日卖菜的、今日卖针线的都在,为何独独苏兄不行?”
“分明是故意刁难!”
“欺人太甚!”
几个书生你一言我一语,围观的百姓也渐渐胆大起来,开始指指点点。
陈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会激起众怒——尤其是这些书生,虽然穷,但都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真要闹起来,陈府也麻烦。
他盯着苏青云,眼神阴鸷:“苏秀才,你好本事啊。这么快就笼络了一帮人为你说话。”
苏青云把江念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然后看向陈福,声音平静却有力:“非我笼络,是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陈福冷笑,“好,我今天就给你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