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幅被踩脏的字——正是那幅“民为贵”。他把字举起来,对围观的人说:“你们不是觉得这字好吗?行,我买。十文钱,够公道了吧?”
十文钱,买一幅被踩脏的字,这根本不是买,是羞辱。
苏青云的嘴唇颤抖起来。
江念伏在他肩上,哭得打嗝,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陈福。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十文?老夫出十两。”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深蓝绸缎长袍的老者缓缓走来——正是林老。
他身后跟着那个青衣小厮,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壮汉。
陈福的脸色瞬间变了:“林、林老……”
林老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摊位前,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苏青云怀里的江念,眉头深深皱起。
“陈管家,”他转向陈福,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老夫记得,这槐树下摆摊,是县衙允许的。何时轮到陈府来管了?”
陈福额头冒汗:“林老,这、这是误会……苏秀才他无证摆摊……”
“无证?”林老打断他,“你去县衙查过了?还是陈府已经替县衙做主了?”
这话很重,陈福不敢接。
林老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幅“民为贵”。字被踩脏了一角,但墨迹依旧清晰。他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字。好内容。”
他抬头看苏青云:“苏秀才,这幅字,老夫买了。十两银子,可够?”
苏青云连忙说:“林老,字已污损,不值……”
“值。”林老斩钉截铁,“字虽污,意未损。民为贵——这话,什么时候都值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十两的,放在苏青云手里。然后转向陈福,眼神锐利如刀:
“陈管家,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苏青云是老夫看中的后生。他的摊,老夫保了。若再有人来捣乱——不管是谁,老夫必上门讨个说法。”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林老在给苏青云撑腰。
陈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咬牙拱手:“是……晚辈明白了。”
他狠狠瞪了苏青云一眼,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几个书生围上来:“苏兄,你没事吧?”
“林老来得及时啊!”
“陈府太嚣张了……”
苏青云一一谢过,然后抱着江念走到林老面前,深深一揖:“谢林老解围。”
林老摆摆手,看着还在抽噎的江念,语气温和下来:“小丫头,吓坏了吧?”
江念从苏青云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努力止住哭声:“谢、谢谢林爷爷……”
“乖。”林老摸摸她的头,又看向满地狼藉,“这些字……可惜了。”
苏青云苦笑:“是晚生无用。”
“不是你无用,是世道如此。”林老叹了口气,“不过今日之事,未必是坏事。”
他环视四周渐渐散去的人群,压低声音:“经此一闹,你的字——和你这个人,在县城算是出名了。陈府再想明着打压你,就得掂量掂量。”
苏青云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林老在教他,如何把危机变成转机。
“晚生明白了。”他郑重道,“谢林老指点。”
“指点谈不上。”林老摇头,“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仗势欺人。你且记住——读书人要有风骨,但也要有智慧。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该借势时借势。明白吗?”
“是。”
林老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书生们也陆续散去,临走前都说会常来买字。
槐树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抱着江念的苏青云。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江念小声说,“字都脏了……”
“没关系。”苏青云把她放下,开始收拾地上的字,“脏了,洗洗还能用。就算不能用……哥哥还能写新的。”
他蹲在地上,一幅幅捡起那些被踩踏的字,动作很轻,像在捡拾破碎的尊严。
江念也蹲下来帮忙。她的小手拍打着字上的尘土,但污迹已经渗进纸纤维,拍不掉了。
“哥哥,”她忽然问,“林爷爷说我们出名了……是好事吗?”
苏青云沉默片刻:“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以后陈府不敢轻易动我们。坏事是……我们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他看向远方,眼神复杂:“从今天起,会有更多人盯着我。考得好,是应该的;考不好,就会成为笑柄。而且……陈府不会善罢甘休的。明的不行,他们就来暗的。”
江念懂他的意思。陈府今天丢了面子,绝不会就此罢手。
“那怎么办?”她问。
苏青云把最后一幅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语气坚定:“继续读书,继续写字,继续摆摊。他们越想打压我,我越要站得直。”
他看向江念,眼神柔软下来:“只是念念……以后可能要跟着哥哥受苦了。”
江念摇头,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指:“念念不怕。念念跟哥哥一起。”
夕阳的余晖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狼藉的摊位前,手紧紧握在一起。
风起了,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
像是某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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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青云在油灯下修补那些被踩脏的字。
他用干净的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污迹。有些能擦掉,有些已经渗进去,留下永远的印记。
江念趴在一旁看。她发现苏青云修补得很仔细,不仅擦污迹,还把破损的边角用浆糊粘好。虽然修复后的字不再完美,但反而多了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沧桑感。
“哥哥,”她小声说,“这些字……好像更有味道了。”
苏青云的手顿了顿,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字——那是一幅“先天下之忧而忧”,右下角有个明显的鞋印。他擦掉污迹,但纸张已经起毛,墨迹也有些晕开。
确实,不再完美了。但那种破损感,反而让“忧”字显得更加沉重真切。
他忽然笑了:“念念说得对。字如人生,有点瑕疵,才是真的。”
他不再执着于完美修复,而是把还能看的字整理出来,不能看的就放在一边——准备以后当练字的草纸,绝不浪费。
忙到深夜,总算收拾妥当。
两人简单吃了点剩粥,便准备休息。
躺到炕上时,江念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哥哥,给。”
苏青云接过,打开一看——是白天卖字的钱。铜钱用细绳串着,沉甸甸的,大概有三四百文。
“念念收着吧。”他说,“你比哥哥会管钱。”
这是实话。今天要不是江念机灵,事情可能更糟。
江念却摇头:“哥哥收着。念念太小,怕弄丢。”
她把布包塞进苏青云手里,然后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哥哥,明天我们还摆摊吗?”
苏青云看着手里的钱,沉默良久。
“摆。”他最终说,“不但要摆,还要摆得更大,写得更好。”
他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轻声说:“陈府越想让我消失,我越要让他们看见——寒门学子,也有挺直的脊梁。”
江念在黑暗里笑了。
她知道,今天的磨难没有击垮苏青云,反而让他更坚定了。
这是好事。
窗外,月光清冷。
屋里,两人各怀心事,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县城另一端的陈府书房里,陈守仁正听着陈福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墨轩……他一个致仕的老东西,也敢管我陈家的闲事?”
“老爷,林老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众多,连县太爷都敬他三分……”陈福小心翼翼地说。
陈守仁冷哼一声:“敬他三分,不代表怕他。苏青云……必须压下去。明的既然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阴鸷的光:“乡试……还有两个多月。足够做很多事了。”
陈福会意:“老爷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考吗?那就让他考。”陈守仁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但能不能考成,考成了能不能中,中了能不能当官……可就由不得他了。”
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夜还很长。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