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破窗而入时,江念就醒了。
她躺在苏青云怀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她悄悄抬起头,看见他沉睡的脸——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眉头舒展开,呼吸均匀绵长。
昨晚他睡得很好。或者说,是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江念心里泛起一丝欣慰。她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像只小猫一样溜下炕。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她打了个哆嗦,赶紧穿上鞋。
灶屋里还有昨晚剩的粥。她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费力地掀开锅盖。粥已经凉了,结了层薄薄的膜。她生了火,把粥重新热上。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着她专注的小脸。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水汽氤氲开来。她小心地搅动着,不让粥粘锅。
阳光渐渐升高,屋里亮堂起来。她盛好粥,端到书桌上放凉,然后走回炕边,想叫醒苏青云。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粗暴的捶打。
“砰砰砰!砰砰砰!”
门板被砸得直晃,灰尘簌簌落下。伴随着一个粗野的男声:“苏秀才!开门!”
江念心里一紧,快步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陈福,依然是那副嚣张模样。他身后是两个陌生家丁,五大三粗,腰间佩着短棍,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苏青云被敲门声惊醒了。他迅速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把江念拉到身后。
“念念,去屋里。”他低声说。
“哥哥……”
“听话。”
江念咬了咬唇,退回屋里,但没有完全进去,而是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继续观察。
苏青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晨光涌入,照亮了他清瘦但挺直的身影。
“陈管家。”他的声音平静,“这么早,有何贵干?”
陈福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苏秀才精神不错啊。看来这几天卖字赚了钱,日子好过了?”
“托林老的福,勉强糊口。”苏青云不卑不亢。
“林老……”陈福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踏进门槛,“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林老的。是跟你谈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盯着苏青云的眼睛:“你姐姐,苏婉,葬在哪儿?”
苏青云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握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声音却依然平静:“陈管家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福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就是好奇。听说你姐姐守寡多年,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最后病死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啧啧,真是可怜。”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苏青云心里最痛的地方。
江念在门后听得浑身发冷。她看见苏青云的背脊在微微发抖,但他依然站着,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家姐已入土为安,不劳陈管家挂心。”苏青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入土为安?”陈福哈哈大笑,“苏秀才,你太天真了。在这县城,只要我家老爷一句话,就是埋进土里的人,也能‘不安’。”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但足够让门后的江念也听见:“苏青云,我劝你识相点。半个月后的乡试,你不要参加。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给你二十两银子,够你带着那小丫头远走高飞,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如果你非要考——那我不保证,你姐姐的坟,会不会被野狗刨开,尸骨会不会被扔进乱葬岗。你知道的,这种事,县衙不会管,也管不了。”
空气凝固了。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巷子里有早起的邻居开门探头,看见这阵仗,又赶紧缩了回去。
苏青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里——那双眼睛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苏青云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看见他的喉结在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她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却无力反击的绝望。
“怎么样?”陈福等得不耐烦了,“二十两,够你活很久了。拿着钱,带着你姐的孩子,走得远远的。何必非要跟我们陈家过不去?”
苏青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我姐姐……生前没享过一天福。死后……我只求她安宁。”
“那就答应啊!”陈福摊手,“你答应了,她就能继续安宁。你不答应——”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青云闭上眼睛。
江念在门后,能看见他眼角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陈管家,”他一字一顿地说,“请你回去告诉陈老爷——乡试,我会参加。我姐姐的坟,如果真有人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那我苏青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全天下知道,陈家是如何欺压寒门,如何辱人先人,如何无法无天!”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陈福愣住了。他没想到苏青云会这么硬气——连姐姐的坟被威胁,都不肯低头。
“你……你疯了?”陈福不可置信,“为了一个功名,连你姐姐的安宁都不顾了?”
“不是为了功名。”苏青云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是为了我姐姐教我的道理——人,要有骨气。她生前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死后,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能让她蒙羞。”
他往前一步,逼得陈福下意识后退:“陈管家,话我已经说完了。请回吧。”
陈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苏青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阴冷:“好,好,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到几时。”
他转身,对两个家丁挥手:“走。”
三人扬长而去。
门关上了。
苏青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但江念知道,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哭泣。像受伤的野兽,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江念从门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冰凉,颤抖。
“哥哥……”她小声唤道。
苏青云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把江念搂进怀里,很用力,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有一天,哥哥保护不了你……”
“不会的。”江念打断他,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哥哥一定能保护念念。念念也能保护哥哥。”
苏青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良久,才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看到哥哥这个样子……”
“哥哥不哭。”江念拍着他的背,像他昨晚哄自己那样,“哥哥是念念的英雄。”
苏青云笑了,笑容苦涩又温柔。
他松开江念,擦了擦脸,站起身。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背脊已经重新挺直。
“念念,今天哥哥要出门一趟。”他说,“去姐姐坟前看看。”
“念念也去!”
苏青云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但你得答应哥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怕。”
“嗯!”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粥已经凉了,但谁也没在意。苏青云收拾了几样东西:一叠纸钱,三炷香,还有姐姐生前最喜欢的一块手帕,已经洗得发白,但保存得很好。
锁好门,他们出了城。
苏婉葬在西山脚下,离县城有五六里路。没有马车,两人只能步行。苏青云本想背江念,但江念摇头,坚持自己走。
“念念走得动!”
她是真的想走。她想看看这条路,想记住这段距离——从姐姐的坟,到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到苏青云要考的科举,到他们想要的未来。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旁是农田,庄稼长得稀疏拉拉的,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看见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江念走得很吃力。三岁孩子的身体,走这么远的路,小腿很快就酸了。但她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苏青云察觉了,蹲下身:“来,哥哥背你。”
这次江念没有拒绝。她趴到苏青云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的背很瘦,骨头硌人,但很稳。一步一步,走在颠簸的土路上,像走在命运的独木桥上。
“哥哥,”江念在他耳边小声说,“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青云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姐姐……很温柔,很坚强。”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散,“爹娘去得早,姐姐比我大八岁,像娘一样把我带大。家里穷,她就把自己的嫁妆当了,供我读书。我说不读了,去干活,她打了我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苏家就剩我们俩了,我要是再不争气,爹娘在天上都会难过。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不能。我得读书,得考功名,得活出个人样来。”
江念静静听着。
“后来她嫁人了,嫁了个老实人。但姐夫命短,成亲三年就病死了。姐姐守寡,婆家待她不好,她就带着嫁妆回了娘家——其实也没什么嫁妆了,都花在我读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