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人缝补衣服,洗衣服,什么活都干,就为了让我安心读书。病重的时候,还不让我知道,怕我分心。等我赶回去,她已经……”
苏青云说不下去了。
江念把小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那里的布料湿了一小块。
“姐姐最后说,”苏青云深吸一口气,“她说,青云,你要好好考,考中了,姐姐在地下也能瞑目。她说,咱们苏家,不能一直这么穷,这么被人看不起。”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可是念念,你知道吗?我现在……连她的坟都护不住。”
他的声音里,有深深的无力感。
江念抱紧了他的脖子:“哥哥一定能护住的。念念帮哥哥。”
苏青云笑了,笑容里有了暖意:“嗯,念念帮哥哥。”
又走了一里多路,终于到了西山脚下。
那是一片荒凉的坟地,杂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苏婉的坟在最角落,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了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苏氏婉娘之墓”,字迹稚嫩,是苏青云当年亲手刻的。
坟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苏青云放下江念,走到坟前,跪下,点燃纸钱和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散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江念也跪在他身边,小手合十,学着大人的样子拜了拜。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良久,苏青云轻声说:“姐姐,我来看你了。”
“我带念念来了。她……很乖,很聪明,像你。”
“姐姐,陈府的人……拿你的坟威胁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想低头。你教我的,人要有骨气。可是……如果因为我,连你死后都不得安宁,我……”
他哽住了。
江念握住他的手:“哥哥,姐姐不会怪你的。姐姐希望哥哥考中,希望哥哥有出息。”
苏青云转头看她,眼睛又红了。
“可是念念,如果……如果我真的考不中呢?”他问,声音里有从未有过的脆弱,“如果我拼尽全力,还是斗不过他们呢?那我这些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江念第一次看到苏青云真正的迷茫和恐惧。之前无论多难,他眼里总有光,总有希望。但现在,陈府的威胁触到了他最深处的软肋——对姐姐的愧疚和爱。
江念想了想,认真地说:“哥哥,念念不知道科举是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中。但念念知道——如果哥哥低头了,陈府的人就会觉得,用这种方法威胁人是有用的。那以后,他们还会用这种方法威胁别人,威胁更多像哥哥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小脸绷得紧紧的:“哥哥要是赢了,就是告诉所有人——坏人的威胁没有用,好人的骨气不会倒。这样,以后就没人敢这样威胁人了。姐姐在地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苏青云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岁孩子清澈的眼睛,听着这稚嫩却铿锵的话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是啊。他如果低头了,陈府就会变本加厉。他如果挺住了,就是在告诉所有寒门学子——有些底线,不能碰;有些威胁,不能怕。
这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不只是为了姐姐。
是为了所有被权贵欺压的普通人。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念念,你说得对。”他握紧江念的手,“哥哥不能低头。不但不能低头,还要考得更好,让他们知道——寒门学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转身,对着墓碑深深一揖:“姐姐,对不起,刚才动摇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你的坟,我会守着。谁要是敢动,我就跟他拼命。”
风吹过,纸钱的灰烬盘旋着升上天空,像在回应。
回程的路上,苏青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威胁依然存在,但他的心定了。
江念依然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陈府的威胁不是空话。他们真有可能动苏婉的坟——不一定真挖,但泼粪、砸碑、放些恶心的东西,足够恶心人,也足够打击苏青云的心态。
她得想办法。
系统道具……“提神香包”、“学霸笔记”、“简易炭笔”、“暖心糖”……这些对付人有用,对付一座坟,怎么用?
“文气加持”?那是对作品的,对坟没用。
她需要新的东西,或者……新的方法。
回到县城时,已是下午。两人都饥肠辘辘,苏青云破例在街边买了两个肉包子——不是平时吃的杂面馒头,是真真正正的白面包子,里面还有肉馅。
“吃吧。”他把包子递给江念。
江念接过,小口咬着。包子很香,肉汁鲜美,但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在想今晚的行动。
细纲里说,她会在深夜溜出门,说:“坏蛋,念念要帮哥哥!”——这是本章的钩子。但她具体要怎么做,细纲没写,需要她自己发挥。
晚上,苏青云照例看书。但他今天看不进去,总是走神,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担心什么。
江念知道他在担心姐姐的坟。
“哥哥,”她爬上板凳,趴到书桌边,“你看书,念念陪你。”
苏青云揉了揉她的头:“好。”
但他依然看不进去。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页,字在眼前晃,却进不了脑子。
江念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学霸笔记——不是给苏青云的那本,是她系统里的虚拟版本,只有她能看见。
她翻到科举实务部分,找到一个章节:《历代考生心态调节与应对压力》。
“哥哥,”她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说,考生如果心里有事,可以写下来,写出来就好了。”
苏青云凑过来看——那书上确实有这么一段,还举了例子:某某考生考前焦虑,写日记缓解;某某考生遇到困难,写信给老师求助……
“写下来……有用吗?”他问。
“试试嘛。”江念把纸笔推过去,“哥哥写给姐姐,把想说的话都写出来。写完了,说不定心里就舒服了。”
苏青云犹豫了一下,提笔。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从姐姐的病逝,到带着念念回城,到摆摊卖字,到陈府的威胁……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了下来。
写着写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纸上,晕开墨迹。
但他没有停。
江念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知道,这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整理。把混乱的情绪梳理清楚,才能找到方向。
写完时,天已经黑透了。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苏青云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神色清明了许多。
“念念,”他说,“谢谢你。”
“哥哥写完了,心里好受了吗?”
“好受多了。”苏青云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就像……就像跟姐姐说了一遍话。”
他吹熄油灯:“睡吧。明天开始,哥哥要真正拼命了。”
两人躺到炕上。
黑暗中,苏青云很快睡着了——他今天走了太多路,情绪又大起大落,身心俱疲。
江念却睁着眼睛。
她在等。
等夜深,等人静,等时机。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二更天,三更天……
当三更的梆子声渐渐远去,江念悄悄坐起身。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苏青云沉睡的脸上。她看着他,轻声说:“哥哥,你好好睡。念念……去帮你守住姐姐。”
她溜下炕,光脚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学霸笔记——苏青云的那本。她握紧了书,像是要从里面汲取力量。
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条缝,月光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苏青云,咬了咬唇,小脸上满是决绝。
“坏蛋,”她小声说,声音奶凶奶凶的,“念念要帮哥哥!”
说完,她侧身钻出门缝,消失在夜色里。
小巷幽深,月光惨白。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本厚厚的书,蹑手蹑脚地走着。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勇敢的、奔赴战场的战士。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哥哥,为了姐姐,为了那句“念念要帮哥哥”的誓言。
夜色浓重,前路未知。
但江念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