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住在城南的旧巷里，一间比苏青云那处更破败的土屋。

苏青云站在门前时，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和隔壁妇人倒夜壶的声音。他手里握着那封信，信纸被晨露打湿了边缘，有些发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叩门。

门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然后是周文远有些沙哑的声音：“谁啊？”

“周兄，是我，苏青云。”

门开了。

周文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衫。他的眼睛红肿，脸色蜡黄，眼下是深深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看见苏青云，他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丝笑：“苏兄？这么早……有事吗？”

“有些话，想跟周兄说。”苏青云说着，目光越过周文远的肩膀，看向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妇人，盖着薄被，正在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身体就弓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让人喘不过气。

苏青云的心沉了沉。

周文远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门。屋里更暗了，只有炕头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苏兄坐。”周文远搬来唯一一张瘸腿的凳子，自己坐在炕沿上，伸手给老妇人掖了掖被角。

老妇人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来，看见苏青云，虚弱地笑了笑：“是青云啊……好久没来了。”

“周大娘。”苏青云躬身行礼，“您身子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好不了啦。”周大娘喘着气，声音细若游丝，“就是苦了文远，为了我这把老骨头……”

“娘，别说了。”周文远打断她，转头看苏青云，“苏兄，到底什么事？”

苏青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周兄先看看这个。”

周文远接过，就着油灯的光展开信纸。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里变幻不定，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羞愧难当的表情。

信不长，苏青云写得很直白：

“周兄台鉴：近日闻令堂病重，需钱医治。弟虽清贫，然卖字略有薄资，愿借兄十两，以解燃眉之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兄弟之情，重逾千金。望兄珍重，莫为银钱之事误入歧途。若有所需，随时来寻。弟青云顿首。”

信看完，周文远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苏青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兄……”他最终挤出两个字，声音哽咽。

“周兄，”苏青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知道你难。我也有姐姐，知道亲人病重却无钱医治的滋味。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

周文远的眼圈红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母亲，肩膀垮了下来。

“苏兄……我……”他语无伦次，“我不是……我实在是……”

“我明白。”苏青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里面是十两银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刺眼的光。

这是他卖字赚来的大部分钱，加上林老给的，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

周文远盯着那银子，眼睛瞪得老大，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兄，这……这我不能要……”他慌乱地推辞，“你也要考乡试，也需要钱……”

“我还能挣。”苏青云按住他的手，“周兄，钱你拿去，给大娘抓药。但保结书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周文远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如实填写。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周文远的脸色煞白。他明白了——苏青云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苏兄……”他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我对不起你……我……陈府的人找过我，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让我在保结书上写错你的籍贯……”

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愧疚：“我娘的病……需要人参续命，一支参就要五两银子……我实在是……没办法……”

苏青云沉默着。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炕上的周大娘又咳嗽起来，周文远赶紧起身，倒了碗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等周大娘缓过来，重新躺下，周文远才转回身，扑通一声跪在苏青云面前。

“苏兄，我错了。”他泪流满面，“银子我还给他们，保结书我一定好好写。你这十两……算我借的，等我以后……”

“起来。”苏青云扶起他，“周兄，人都有难处。你能回头，就够了。”

他把银子塞进周文远手里：“钱拿去，给大娘治病。保结书的事，我们明天在县学办。张秀才那边……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签字。”

周文远用力点头，擦着眼泪：“苏兄放心，我一定……”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周秀才！周秀才在家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粗野，不耐烦。

周文远的脸色变了。苏青云也皱起眉头——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去看看。”周文远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壮汉，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类。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周秀才，钱准备好了吗？”刀疤脸开门见山。

周文远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什……什么钱？”

“别装傻。”刀疤脸冷笑，“药铺的王掌柜让我们来的。你娘上个月抓的药钱，加上这个月的诊金，一共八两银子。今天再不还，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周文远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八两？不是说好了月底……”

“月底？你娘这病，能不能撑到月底还两说呢。”刀疤脸嗤笑，“王掌柜说了，要么今天还钱，要么……我们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抵债。”

他往门里瞥了一眼，看见苏青云，挑眉：“哟，有客啊。那正好，让你朋友也看看，读书人欠债不还，是个什么德行。”

周文远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却说不出话来。

苏青云走到门边，对刀疤脸拱手：“这位大哥，周兄欠的钱，我替他还。”

刀疤脸上下打量他：“你？有钱吗？”

苏青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银子——只有三两多了。他原本带了十两给周文远，自己留了些生活费。

“这里有三两，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三天之内一定还清。”

刀疤脸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行，看你这秀才还算懂事。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要是还不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两人扬长而去。

门重新关上。屋里死一般寂静。

周文远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兄……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那八两……我本来想用陈府的银子还的……现在……”

苏青云蹲下身，拍拍他的肩：“周兄，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三天……应该够。”

“不够的。”周文远摇头，眼泪掉下来，“我娘每天都要吃药，一支参只能用三天……苏兄，你的银子我不能要，你自己也要用……”

“拿着。”苏青云把那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先给大娘抓药。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明天县学见。保结书的事，拜托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大亮，巷子里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孩子哭闹，妇人吆喝，寻常百姓的寻常清晨。

苏青云走在巷子里，脚步有些沉重。

十两银子给出去了，自己只剩三两多。还要在三天内凑够五两还债……怎么凑？

卖字？一天最多能赚几百文，三天最多一两多银子。不够。

去找林老借？开不了口。

他忽然想起念念——那个小小的、总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孩子。如果她知道他把大部分钱都给了别人，会生气吗？会失望吗？

不，念念不会。她一定会说：“哥哥做得对。”

想到这里，苏青云的嘴角弯了弯，心里暖了些。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张秀才正站在一个早点摊前，买包子。看见苏青云，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走过来。

“苏兄！这么巧？”他热情地打招呼，眼神却在苏青云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观察什么。

“张兄早。”苏青云神色如常，“吃早饭？”

“是啊，县学今天有讲学，得早点去。”张秀才咬了口包子，状似随意地问，“苏兄这是从哪儿来？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