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家。”苏青云没有隐瞒,“去看看周大娘。”
张秀才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掩饰过去:“周大娘病还没好?唉,真是可怜。周兄也不容易。”
“是啊。”苏青云点头,“所以我借了他些钱,让他先给大娘抓药。”
“借钱?”张秀才挑眉,“苏兄自己也不宽裕吧?”
“救人要紧。”苏青云说,看着张秀才的眼睛,“张兄觉得呢?”
张秀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那是,那是。苏兄仁义。”
两人并肩往县学走。路上,张秀才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苏兄,听说……陈府那边,还没放弃打压你。你可得小心啊。”
“多谢张兄提醒。”苏青云淡淡地说,“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张秀才的脸色僵了僵,没再说话。
到了县学,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今天讲学的是教谕,题目是《论君子之交》。
教谕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何谓淡如水?不是疏远,不是冷漠,而是清澈见底,不掺杂质,不图利益……”
苏青云坐在角落里,认真听着。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是张秀才。
他在观察,在试探。
讲学结束后,教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乡试在即,诸君需互帮互助。保结之事,关乎前程,务必慎重。若有困难,可来找我。”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苏青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苏青云心里一暖——教谕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给他撑腰。
散学时,周文远走过来,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坚定了许多:“苏兄,保结书我带来了。我们现在填?”
“好。”
两人在讲堂外的石桌上铺开保结书。周文远仔细核对着苏青云的籍贯、年貌、三代信息,一笔一划填写,写得极其认真。
张秀才也凑过来,笑着说:“苏兄,周兄,我也来签字。”
他拿起笔,在保结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苏青云注意到,他签字时,手有些抖。
“好了。”周文远吹干墨迹,把保结书递给苏青云,“苏兄收好。明天我陪你送去县衙归档。”
“多谢周兄。”苏青云接过,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张秀才在一旁看着,眼神闪烁。等周文远走开,他才压低声音对苏青云说:“苏兄,保结书可要收好啊。这要是丢了或者弄错了,可就麻烦大了。”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苏青云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兄放心。”他微笑,“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贴身保管。”
离开县学,苏青云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集市,在老槐树下摆开摊位。
今天生意不如前几天,但还算不错。到中午时,卖出了七八幅字,收入一百多文。
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天最多能赚四五百文,离五两银子还差得远。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秀才,给我来幅字。”
是茶楼掌柜,前几日来买过字的那位。
“掌柜要哪幅?”苏青云问。
“就那幅‘得道多助’。”茶楼掌柜指着说,“挂在茶楼里,客人看了都说好。苏秀才,你这字,是真有灵气。”
他付了钱,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苏秀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请说。”
“我听说……陈府的人,最近常在我的茶楼里聚会。”茶楼掌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他们说话虽然小声,但我偶尔能听见几句……好像是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苏青云心头一紧:“掌柜听到了什么?”
“具体的没听清,就听见‘保结书’‘考场’‘夹带’几个词。”茶楼掌柜叹气,“苏秀才,你是个好人,有才华,我是真佩服你。但你……斗不过他们的。要不……避避风头?”
苏青云沉默片刻,拱手:“多谢掌柜提醒。但有些事,避不开。”
茶楼掌柜摇摇头,走了。
摊位前又恢复了冷清。苏青云坐在小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陈府在行动,知道张秀才是内应,知道周文远差点被收买……他知道很多,但却无力阻止。
只能等,等他们出手,然后……抓住证据。
可是证据呢?念念录的音,不能公开。油纸包里的东西,现在去拿会打草惊蛇。周文远虽然回头了,但他的话也不能作为证据指认张秀才。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哥哥!”
是念念。她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摊位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念念?你怎么来了?”苏青云赶紧起身。
“念念在家等不到哥哥,就出来找。”江念仰着小脸,“哥哥吃饭了吗?”
苏青云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但他摇头:“哥哥不饿。”
“撒谎。”江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念念用昨天的钱买的。哥哥一个,念念一个。”
苏青云的眼睛有些热。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很香。
“念念吃了吗?”
“吃过了。”江念坐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小口吃着自己的包子,“哥哥,今天赚钱了吗?”
“赚了一百多文。”苏青云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但是念念,哥哥……把大部分钱借给周哥哥了。他娘病重,需要钱抓药。”
江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哥哥做得对。救人要紧。”
“可是……”苏青云苦笑,“哥哥答应三天内帮他还五两银子的债,现在……还差很多。”
江念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念念帮哥哥多卖字!念念去吆喝,一定有人来买!”
她说着就要起身,苏青云拉住她:“不急。念念,哥哥问你——如果……如果哥哥这次乡试考不中,你会失望吗?”
江念看着他,眼睛很亮:“不会。哥哥努力了,就是最棒的。”
苏青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孩子,总是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他力量。
“哥哥,”江念在他怀里小声说,“念念昨天又听到了一些事……”
她把昨晚在酒馆外听到的,关于周文远被收买、保结书要写错籍贯的事说了出来——当然,省略了隐身符的部分。
苏青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周兄他……最终还是没要陈府的银子?”他问。
“嗯。”江念点头,“哥哥给了他钱,他应该不会做坏事了。”
“那就好。”苏青云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他挽回了一个人。
至少,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为钱出卖良心。
夕阳西下,两人收摊回家。
路上,江念牵着苏青云的手,小声说:“哥哥,那个张秀才……我们什么时候抓他?”
“等他动手的时候。”苏青云说,“等他真的把油纸包塞进我考篮的时候,或者……保结书真的被动手脚的时候。”
“那要是他一直不动手呢?”
苏青云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他一定会动手的。陈府等不了,他也等不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天空被晚霞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暴风雨要来了。”他轻声说。
江念握紧了他的手。
她知道的。细纲里写着呢——保结书会在报名截止前三天被作废。
而现在,离报名截止,还有十八天。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