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的第二天,苏青云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还没亮,他就摸黑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衣,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江念。但当他转身时,发现炕上的小人儿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念念醒了?”苏青云压低声音。
“嗯。”江念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哥哥要去摆摊吗?”
“今天不去老地方了。”苏青云边整理书箱边说,“陈府的人盯得紧,老槐树下不安全。我打算去城西的集市试试。”
城西离陈府远些,多是普通百姓和手艺人聚居,生意或许不如东街好,但胜在清静,不容易被打扰。
江念立刻跳下炕:“念念也去!”
“你再睡会儿。”苏青云想拦她,“天还早。”
“念念不困。”江念已经麻利地穿好衣服,小脸上满是认真,“念念要帮哥哥赚钱还债。”
苏青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暖,也不再坚持。
两人简单吃了点昨晚剩的粥,便背着竹篮出门了。晨雾还没散,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看见他们,诧异地多看了一眼。
城西的集市在一条窄街里,两旁挤满了各种摊贩。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叫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又杂乱。
苏青云找了个角落,铺开粗布,把字一幅幅摆好。这里的摊位费比老槐树下便宜——一天只要三文钱,但位置偏僻,人流也少。
果然,一个时辰过去,只卖出了两幅小字,收入八文钱。
照这个速度,三天别说五两,连一两都凑不齐。
苏青云的眉头越皱越紧。江念在一旁也急,她扯着嗓子吆喝:“卖字啦——秀才公的亲笔字——”但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市井声中,没几个人听见。
就在这时,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晃了过来。
为首的约莫三十来岁,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刺青,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他在摊位前站定,斜眼看着苏青云:“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苏青云起身拱手:“这位大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汉子嗤笑,“在这条街摆摊,得交保护费。一天二十文,交了,保你平安。不交……”他环视四周,冷笑,“可说不准会出什么事。”
赤裸裸的勒索。
苏青云的心沉了下去。他身上的钱加起来不过几十文,交二十文保护费,今天等于白干。
“大哥,小本生意,实在……”
“少废话。”汉子不耐烦地打断,“交不交?”
旁边几个摊贩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江念气得小脸通红,正要开口,苏青云却按住了她的手。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递过去:“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汉子接过钱,掂了掂,咧嘴笑了:“算你识相。”
他正要走,忽然瞥见摊位上的字,随手拿起一幅“民为贵”看了看,嗤笑:“哟,还是个有学问的。不过秀才公,我劝你一句——在这世道,学问不如拳头好使。”
说完,把字扔回摊位,扬长而去。
苏青云站在原地,手指捏得发白。那二十文钱,是他今天卖字赚的全部,还倒贴了十二文。
“哥哥……”江念小声叫他。
苏青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我们……换个地方。”
两人收拾摊位,默默离开。走出集市时,江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几个汉子正在另一个摊前收钱,摊主是个卖菜的老汉,正苦苦哀求,却被一把推开。
她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系统,”她在心里说,“有没有办法教训那些人?”
“检测到宿主需求”
“推荐使用道具:霉运符(一次性)”
“效果:使目标在24小时内遭遇一系列倒霉事件”
“兑换所需积分:30”
“当前积分:20,积分不足”
江念咬了咬唇。积分不够。
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更多积分,更多力量。
两人在城里转了半天,最后在城南的一条小街摆下摊。这里人更少,但至少没有地痞流氓。
到中午时,总共只卖了十五文钱。
苏青云数着那可怜的十几枚铜钱,沉默了许久,忽然说:“念念,我们回家。”
“不摆了吗?”江念问。
“不摆了。”苏青云收起字,“这样摆下去,三天凑不够五两。得想别的办法。”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阳光刺眼,晒得地面发烫。苏青云牵着江念的手,手心都是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路过一家当铺时,苏青云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当铺黑底金字的招牌,眼神复杂。
“哥哥……”江念心里一紧。
苏青云没有回答,牵着江念走了进去。
当铺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瞥了一下:“当什么?”
苏青云从怀里掏出那方青黑色的砚台——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前几日说要当掉,最终没当的那方。
“这个。”他把砚台放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砚台,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石质:“普通青石砚,雕工一般,年份也不久。最多……二两银子。”
二两。离五两还差三两。
苏青云闭了闭眼:“当。”
“死当还是活当?”掌柜问。
“……死当。”苏青云的声音有些哑。死当就不能赎回了。
掌柜点点头,开票,数钱。二两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白花花的,刺眼。
苏青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银子时,颤抖了一下。
“哥哥……”江念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苏青云低头看她,勉强笑了笑:“没事。等哥哥考中了,再买更好的。”
说完,他收起银子,拉着江念快步走出当铺,像是怕自己后悔。
阳光依旧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苏青云握着那二两银子,手心被硌得生疼。父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记得父亲说“青云,这方砚跟着我半辈子,以后传给你”。
对不起,爹。他在心里默念。
“哥哥,”江念忽然说,“我们去找林爷爷吧。”
苏青云一愣。
“林爷爷喜欢哥哥的字,说不定……可以预支些钱。”江念认真地说,“等哥哥以后写了更好的字,再还给他。”
苏青云犹豫了。
找林老借钱,他开不了口。林老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能再欠人情。
但……还有别的办法吗?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兄?”
是李崇文。他正从一家药铺出来,手里拎着几包药,看见苏青云和江念,快步走过来。
“苏兄,你这是……”他看了看苏青云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皱眉,“出什么事了?”
苏青云苦笑:“没什么。李兄买药?”
“给家母抓的。”李崇文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兄,我正要去找你。昨天县学里大家都在议论,说陈府的人放话,谁敢买你的字,就是跟陈家过不去。”
苏青云的心一沉。难怪今天生意这么差。
“还有,”李崇文压低声音,“我听说……张秀才昨天去了陈府,待了很久才出来。苏兄,你得小心这个人。”
“我知道。”苏青云点头,“多谢李兄提醒。”
李崇文看着他憔悴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苏兄,我这里有些闲钱,不多,你先拿着应急。”
“不行。”苏青云立刻推辞,“李兄家境也不宽裕,我不能要。”
“就当是我借你的。”李崇文坚持,“苏兄,咱们寒门学子本就艰难,若再不互相帮衬,更无出路。你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他把布袋塞进苏青云手里,不等他拒绝,转身就走了。
苏青云握着那布袋,沉甸甸的,大概有一两银子。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崇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眶有些热。
“哥哥,李哥哥是好人。”江念小声说。
“嗯。”苏青云深吸一口气,“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两人继续往家走。有了这三两银子,再加上昨天赚的一百多文,还差……大概一两半。
还有一天时间。
回到家,苏青云没有休息。他铺开纸,开始写字——不是卖的那种,是真正的、用心血写的作品。
他要写一幅字,送给林老。不求借钱,只求……或许能换些报酬。
他写的是诸葛亮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每一个字都倾注了全部心力。笔锋瘦劲,结构舒展,墨色浓淡相宜。尤其写到“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时,他的手稳得像山,眼神专注得像在雕刻灵魂。
江念在旁边静静看着。她能感觉到,这幅字,是苏青云在用生命书写。
写完最后一笔,苏青云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他端详着这幅字,眼中有了光——这是他有生以来,写得最好的一幅。
“念念,我们去静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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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正在院子里修剪盆景,看见他们,放下剪刀,笑了:“小丫头又来了?这次带桂花糕了没?”
江念不好意思地摇头:“念念没钱买……”
“那爷爷请你。”林老从屋里端出点心,又看向苏青云手里的卷轴,“青云,这是?”
“晚生新写的一幅字,特来请林老指教。”苏青云双手奉上卷轴。
林老接过,在石桌上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就变了。
他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良久,他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青云,这幅字……比之前的所有都好。”
他指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字:“尤其这里,笔意已入化境。看来近日的磨难,非但没挫你锐气,反而让你……脱胎换骨了。”
苏青云躬身:“谢林老夸奖。”
林老又看了几遍,才小心卷起卷轴,却递还给苏青云:“这幅字,我不能收。”
苏青云一愣:“林老……”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林老正色道,“这样的字,该留着,日后传世。你现在给我,无非两个原因——一是真心想送我,二是……有难处,想换钱。”
他顿了顿,看着苏青云的眼睛:“若是前者,我更不能收,因为这份心意太重。若是后者……青云,你直说,遇到了什么难处?”
苏青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他不想利用这幅字,更不想利用林老的善意。
江念在一旁急了,扯了扯林老的衣角:“林爷爷,哥哥他……欠了钱,三天要还五两银子。哥哥把砚台当了,还是不够……”
她把周文远母亲病重、苏青云借钱、地痞勒索、当掉父亲遗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林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江念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云,你做得对。救人于危难,是君子所为。当掉父亲的遗物……是无奈,也是牺牲。”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五两的,放在石桌上:“这钱,你拿去还债。但不是买你的字——这幅字你收好,日后必有大用。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宽裕了再还。”
“林老,这……”苏青云想推辞。
“听我说完。”林老摆手,“青云,我欣赏你的才学,更欣赏你的人品。但你要记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借钱应急,不丢人。但若为了钱,放弃原则,那才丢人。”
他把银子塞进苏青云手里:“拿着。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老请讲。”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来静心斋两个时辰。”林老说,“我教你实务策论,教你官场应对,教你……如何在这个世道,既守住本心,又活得下去。”
苏青云愣住了,随即深深一揖:“林老……晚生何德何能……”
“别说这些虚的。”林老笑了,“我看中的是你的潜力。你若真想谢我,就好好学,好好考,考中了,做个好官,别辜负了这一身才学和骨气。”
苏青云的眼眶红了。他重重点头:“晚生……定不负所望。”
离开静心斋时,苏青云手里握着五两银子,怀里揣着那幅《诫子书》,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有了这五两,周文远的债可以还清了。父亲的砚台……等以后有钱了,再去赎回来。
更重要的是——林老愿意亲自教他。
这是千金难买的机会。
“哥哥,”江念牵着他的手,仰头看他,“林爷爷真好。”
“嗯。”苏青云轻声说,“这世上,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帮你。”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店铺开始点灯,炊烟袅袅升起,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苏青云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他忽然觉得,前路虽然艰难,但并非无路可走。
只要不放弃,总会遇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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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苏青云带着五两银子,再次来到周文远家。
周大娘的气色好了些,正靠在炕头喝药。看见苏青云,她挣扎着要起身,被苏青云按住了。
“大娘别动,好好休息。”
周文远站在一旁,眼圈发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看见苏青云手里的银子,他嘴唇颤抖:“苏兄……这钱……”
“药铺的债,我去还。”苏青云说,“你专心照顾大娘。”
“可是……”
“别可是了。”苏青云拍拍他的肩,“兄弟之间,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