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嗯”。夹着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小截烟灰无声飘落。
就在这一刹那,傍晚时分人大校门口那刺目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脑海——夕阳熔金,人流如织。那个穿着洗白蓝布衬衫的清瘦少年,背对着他,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两人挨得不近,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不知女生说了什么,少年侧过头,嘴角扬起一个舒展的、全然放松的笑意。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那背影被拉得很长,融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鲜活,明亮,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那一瞬间,铁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幅画面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扇车窗,一段年龄,更像是一整个已然流逝的、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时代。
他站在此岸,满身风霜,心藏往事,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不可推卸的未来;而他们,正站在彼岸的起点,轻装简行,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属于他们的崭新世界。
他把还剩大半截的烟,用力摁灭在桌面上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旧搪瓷烟灰缸里。
火星骤然熄灭,发出轻微的“嗤”声,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观察报告:“傍晚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了。和一个女同学一起,往回走。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边走边说笑,影子拉得老长。”
王庆瑞怔了怔,下意识道:“这不好事吗?孩子嘛,这个年纪,不都这样?”
他说完,看着铁路脸上那近乎空洞的神情,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铁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苦笑,最终只留下一点僵硬的弧度。“是好事。”
他低声重复,目光虚虚地落在烟灰缸里那截扭曲的烟蒂上,仿佛在凝视自己同样扭曲的念想。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突然觉得……我跟他们,隔着的不是一条街,是整整一条已经走完的路。我站在这头,路到头了;他们刚在那头,路才开始。”
王庆瑞眉头拧紧,语气严肃起来:“铁路,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铁路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疲惫如此沉重,几乎压弯了他的脊梁。
“以前……没见着的时候,总做梦。梦里就想,哪怕能再跟班长站在一起,听他再喊我一声……”
他声音哽了一下,那个亲昵的称呼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就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王庆瑞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铁路重新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被砂石磨砺过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