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真看见他了……看见他正好是这个年纪，该跟同学打闹，该为考试发愁，说不定……也该懵懵懂懂喜欢个人的年纪。”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缺氧，胸腔随之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就觉得，我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是不是太多余了？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有。”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砸下的巨石。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军裤粗糙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

王庆瑞心头一紧，刚想开口打断他这种危险的思路，铁路却像怕被打断，也怕自己后悔，语速略快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更像是在对着自己胸口那片空茫陈述：

“他上辈子……为了咱们那十几号人，把命都搭进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体会。这辈子，他就该好好活他自己的。

该笑的时候大声笑，该喜欢谁就坦坦荡荡去喜欢，该犯错、该闯祸、该经历所有这个年纪该经历的一切……而不是被我这样一个，一个早就该留在过去的人，拖拽着，一遍遍回头看那些血里火里的旧账。”

他心想，自己或许真的不该出现，不该去打扰。

他抬起头，眼眶周围隐隐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是干涸的，没有什么水光，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甚至试图再扯一下嘴角，但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我这次走，也好。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药。两三年，足够长了。长到足以让他忘记军训时一个有点严厉的教官，

忘记一个或许给过他一些指导的、不相干的长辈。他有铁鑫这个朋友，有父母，有同学，有他自己正要展开的大好人生……他不会缺我这一个。”

王庆瑞听得心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忍不住低声道：“你他妈这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铁路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滞重。“老王，我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矫情。”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真的……想明白了。上一世，是班长拉着我们，带着我们，护着我们。这一世，该换他了。他该自己往前走，走他自己的阳关道。”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用气音，补上了那句最终的决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往前凑了。站远点，看着，就好。”

说到最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生怕再待下去，那刚刚筑起的、脆弱不堪的心防会彻底崩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带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立正，身体绷得笔直如同标枪，抬起右手，向王庆瑞敬了一个标准、利落、带着破风声的军礼。日光灯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沉静如死水。

“老王，拜托了。我得去准备出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军人汇报任务时的干脆，没有任何起伏，“班长那边，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王庆瑞张了张嘴，看着铁路那双深不见底、已然将所有情绪封死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