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显然是虚弱到了极点,连吞咽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吃力。
他的唇瓣微微翕动,试图去接那勺粥,却总有些对不准,调羹边缘偶尔会轻轻磕碰到牙齿,或者有一小缕金黄的米汤,从他无法完全闭合的嘴角溢出,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下。
铁鑫看得有些怔住了。
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小叔铁路的形象永远是挺直如松、坚毅如铁、说一不二的。
无论是在家中的威严,还是在部队里的雷厉风行,何曾有过眼下这般……无力、顺从、甚至透着点依赖的模样?这是他小叔?
可更让铁鑫感到冲击的,是铁路对此的反应。
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惯常的、属于强者的不耐或窘迫,反而只是微微偏着头,配合着成才托扶的力道,眼神因为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药物的作用,带着一种朦朦胧胧的、近乎昏沉的平静。
每当有米汤溢出,成才立刻会用早就准备好的、软软的白纱布轻轻蘸去,动作又快又轻。
而铁路,在嘴角被擦干净后,甚至会无意识地、将脸颊往成才拿着调羹的那只手边微微凑近一点点,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下一口,又像是在依恋那指尖偶尔无意擦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的温存。
那姿态,竟让铁鑫莫名联想到草原上被精心照料、卸下所有防备后显得格外温顺的大型动物。
铁鑫心里那团混杂着后怕、心疼和酸涩的情绪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却又悄然渗入了一丝更加复杂难言的触动。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像小叔这样顶天立地的硬骨头,在重伤脆弱之时,也会有如此……柔软甚至近乎“乖巧”的一面。
而这柔软的一面,似乎只有在成才面前,才会如此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成才的另一面。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有礼、举止沉稳的哥哥,做起这些琐碎细致的看护工作时,竟是这般周全妥帖,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耐心、细致和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照顾人的天赋。
他训斥小叔时的严厉,喂粥时的轻柔,擦拭时的细心,安排事务时的条理,所有的一切都浑然天成,毫不做作。
铁鑫攥着裤缝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昏黄的灯光下,成才微微俯身的侧影,小叔安静配合的眉眼,空气里弥漫的小米粥的香气,
窗外隐约的风声……这暮色沉沉中病房里的一切,虽然依旧带着伤病特有的沉重气息,却奇异地不再让他感到先前那种几乎要窒息的憋闷和恐慌。
反而有一种宁静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有些自惭形秽地想,若是换了自己来照顾,恐怕绝做不到成才这般细致入微、令人安心。小叔此刻能这般“听话”,或许……也只有成才在身边时,才会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