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就隐约觉得小叔嘴里念叨的“班长”非同寻常,此刻看到小叔这罕见的、近乎脆弱依赖的模样,更是确认了——人确实是烧糊涂了,意识回到了某个他不了解的、深藏心底的过去。
他在旁边默默地配合着,看着成才有条不紊、细致入微的动作,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叔之前执意不肯让他擦身,非要等赵小虎或者……成才。
成才的“会照顾人”,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周全和稳妥。
他擦拭时,毛巾滑过的弧度、按压的力道、对每一处伤疤和绷带的避让,都精准得让人叹服,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耐心和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照顾特定对象的熟稔。
这让铁鑫自愧弗如的同时,也感到了由衷的安心。
一遍、两遍、三遍……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干净的毛巾用了一条又一条。
成才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后背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或敷衍,依旧稳定、轻柔、专注。
偶尔需要调整铁路的姿势以便擦拭背部或腋下时,他的动作也极其小心,会先用话语低声提醒,仿佛铁路只是睡着,而非昏迷。
直到第五遍擦拭结束,成才再次伸出手,用手背内侧轻轻贴了贴铁路的额头。
那灼人的滚烫感终于消退了一些,虽然依旧发热,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烫得惊心。
铁路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了一些,嘴里那些揪心的呓语终于彻底停歇,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未能全然卸下重负。
“鑫子,你去旁边睡会儿吧,踏实睡两小时。”成才拿起一条干爽的软毛巾,极其轻柔地蘸去铁路额角、颈侧新渗出的冷汗,
他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消耗后的自然反应,“我在这儿守着,有情况我叫你。”
铁鑫看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床上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的小叔,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哑:“好,那我睡两小时,两小时后一定来换你。”
病房里重新被寂静笼罩,只余下输液管的滴答和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铁鑫几乎是头一沾到行军床的枕头,沉重的疲惫便将他迅速拖入了深眠,发出均匀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成才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夜灯那点微弱的光,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铁路此刻的睡颜。
高热暂时退去,潮红稍褪,铁路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虚弱的苍白,下颌的线条因为消瘦而愈发清晰锋利,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下移,再次落在那片敞开的、布满伤疤的胸膛上。
那些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影,像一幅无声的、残酷的地图,记录着主人过往的烽火与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