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擦拭过的玻璃窗,不再像之前那般昏黄模糊,而是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却明亮的质感,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方暖暖的光斑,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这光线仿佛带着温度,浸得人懒洋洋的,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几分久违的松软。
铁路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背后倚着铁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套着干净蓝布套的旧棉花枕头。
持续多日的低烧终于退去,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褪去大半,只剩眼睑下还残留着一点疲惫的浅青。
虽然依旧消瘦,颧骨突出,但眼神明显清亮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昏沉涣散的光。
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跳跃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不再满是药味的、略显干燥的空气,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成才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金黄粘稠,上面浮着一层诱人的米油。
碗边还贴心地搁着一小碟浅褐色的、绒絮状的肉松,切得极碎,散发着淡淡的咸香。
成才的步子放得极轻,落地无声,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安宁的晨光,也怕吵到床上刚刚从病痛中缓过一口气的人。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调整了一下铁路背后的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搬过那个可以架在床上的简易折叠小木桌,仔细卡在铁路腿上的被子外面,确保平稳。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粥碗,用白色的瓷勺舀起小半勺,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气,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稳稳地递到铁路嘴边,声音平和:“温度刚好,慢点喝。”
铁路的目光落在那一勺金黄却显然寡淡的粥上,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明显的疙瘩,像极了训练场上看到不合格动作时的表情。
他把头往旁边一偏,躲开那勺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甚至还掺杂了点属于伤员的、理直气壮的抱怨,活像个闹脾气不肯好好吃饭的半大孩子:
“又喝这个?能不能换换?我都吃了快一个月的小米粥了,嘴里早淡出鸟来了,一点滋味都没有。”
成才举着勺子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收回,也没强喂。
他只是略略挑了挑眉,目光平静地看向铁路,语气淡然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权威:
“王主任早上查房时特意又叮嘱了一遍,您胸腹的伤口,里面的肌肉层和筋膜还没完全长牢,缝合线也还没到吸收的时候。
肠胃经过手术和这些天的药物刺激,功能弱,需要继续温养。油腻的、辛辣刺激的、不容易消化的硬食,一律不能沾。这是为您好,不是故意苛待您。”
铁路从鼻子里“啧”了一声,带着点烦躁。
他眼珠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老狐狸试图谈条件般的狡黠,哪里还有半点铁血团长的影子:
“就……就一小口?不用多,咸菜丝儿就行。或者……”
他瞥了一眼门口,声音更低,“让鑫子那小子,偷摸从外面食堂带块烙饼进来,我不多吃,就掰个脆边儿尝尝味儿,保证不告诉王主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