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这个词汇对于此刻蜷缩在肮脏货运车厢角落里的白倩来说,不仅仅是目的地,更是漂浮在绝望之海上唯一的浮木。她浑身沾满煤灰,破烂的衣服被车厢缝隙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油布包裹和照片被她用从死去流浪汉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完整些的破布条重新缠紧,死死捂在胸口,仿佛那是她跳动的心脏。
逃离那个小镇的过程不堪回首。她用从山庄带出来的、唯一还算值钱的一对细小珍珠耳环(大概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缝在衣角里侥幸未被沈妈发现),在一个眼神闪烁的当铺老板那里换来了几块皱巴巴的纸币和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那老板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充满了嫌弃与怀疑。她不敢多留,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张最便宜的、混杂着各种气味和人群的货运火车票,像一滴水融入浊流,将自己藏匿在社会的最后层,开始了前往省城的颠簸旅程。
几天几夜?她已经记不清了。饥饿、寒冷、恐惧,以及车厢里其他逃难者或麻木或警惕的眼神,磨损着她的精神和肉体。她不敢合眼,生怕怀里的证据被偷,更怕在睡梦中被那双无形的手拖回寂静山庄的地狱。
每当火车在某个小站停靠,透过车厢缝隙看到外面陌生的景色,她都会一阵心悸,仿佛沈妈就站在月台上,穿着那身浆洗发硬的灰布褂子,带着那标准而冰冷的微笑,静静地注视着她。
火车终于在一片喧嚣混乱中驶入了省城的货场。
白倩随着人流,像被倾倒的垃圾一样,被挤下了车厢。省城的空气污浊而呛人,混合着煤烟、汗水和某种工业废料的气味。高耸的烟囱,嘈杂的人声,穿梭不息的人力车和偶尔鸣笛的汽车,这一切都与寂静山庄那死水般的寂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她成功了?她真的来到了省城?
短暂的恍惚之后,是更深的茫然。省城这么大,她该去哪里?找谁?
父亲……父亲白景明曾是省城小有名气的学者,交友也算广阔。但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如今还有谁愿意冒着风险,相信她这个“疯言疯语”的落难小姐,去对抗一个远在深山、在本地有着“善名”的管家?
她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朝着记忆中父亲一位挚友——陈伯伯家的方向走去。陈伯伯是报馆的主笔,为人正直,或许……或许他会相信?
穿过几条狭窄的里弄,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凉了半截。记忆中风雅整洁的小院,如今门庭破败,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上面盖着猩红的官印。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被雨水冲刷过的标语字迹。
陈伯伯……也出事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她靠在冰冷的、贴着封条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连日来的奔波、恐惧、希望与失望的交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无声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煤灰,留下肮脏的痕迹。
她还能去找谁?还有谁能帮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短褂、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朝她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白倩的心猛地一紧!是巧合吗?还是……沈妈的手,已经伸到了省城?
这个念头让她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地上弹起!她不能待在这里!这里也不安全!
她抱着包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省城的繁华与她无关,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是沈妈的眼线,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需要尽快将证据交到一个能够撼动沈妈、能够揭露真相的人手里!可是,是谁?在哪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旁是些书局、笔墨店和装裱铺子。她的目光被一家门面古朴、招牌上写着“知行书局”的店铺吸引。父亲生前常来这里买书,与老板相熟。
或许……这里可以暂时歇脚?或许老板能知道一些父亲故交的近况?
她鼓起勇气,推开沉重的木门。书局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清香。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柜台上,就着一盏绿罩台灯,仔细地修补着一本线装书。
听到门响,老者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白倩。他的目光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
“姑娘,要买什么书?”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与这安静雅致的书局格格不入。
“我……我找李掌柜。”她声音干涩,报出了父亲记忆中书局老板的姓氏。
老者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我就是。姑娘是……?”
“我姓白,白景明是我父亲。”白倩几乎是屏住呼吸说出这句话。
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原来是白先生的千金……快,快请里面坐。”他引着白倩走向书局后面用帘子隔开的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堆满了书籍,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李掌柜给白倩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和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裹,叹了口气:“白先生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可惜。世道艰难啊。白小姐,你这是……从家里来的?”他显然注意到了白倩并非省城小姐的打扮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