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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调岗2队1(2/2)

典宏晨似乎对我的顺从还算满意,脸色稍霁,大手一挥:“老柳是施工技术组组长,现在应该在现场仓库查点新到的角钢,侬自己去寻他吧。”他不再看我,视线重新落回那几张报表上,对着依旧僵立的技术员,语气骤然严厉,“还杵着做啥?这点账,今日弄清爽!弄不爽清,侬等吃西北风!”

年轻技术员浑身一颤,连忙小声应着,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典宏晨最后瞥了我一眼,眼神莫测,仿佛在说:该拜的码头,自己掂量清楚。

我转身走出队长办公室,身后的门轻轻合拢。走廊里的喧嚣骤然一滞,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再次聚焦而来,带着更深的揣测。空气沉闷,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循着典宏晨模糊的指引,骑上自行车,目标现场仓库。

……

推开一扇通往仓库的厚重铁门。

仓库高大阴暗,巨大的钢结构骨架支撑着高高的顶棚,如同巨兽的肋骨。堆积如山的钢筋、螺纹钢、钢管和各种规格的型钢板材分隔出一条条窄窄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和灰尘的气息。光线从高墙上几扇蒙尘的小窗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能清晰地看到无数尘埃在其中飞舞。

循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往里走,在靠近一堆崭新角钢的区域,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我,身材瘦削,微驼。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带着大片深色油渍的工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青筋凸起、布满细小新旧伤痕的手臂。他正拿着一把钢卷尺,动作精准有力地测量着一根角钢的尺寸,骨节分明的指头在冰冷的金属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旁边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铝饭盒。

“柳技术员?”我试探着出声。

测量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他收起卷尺,拿起旁边一个沾满油污的记录板,用一支短铅笔飞快地记下数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一张清癯、棱角分明的脸孔映入眼帘。颧骨很高,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从眼角扩散开来,一直延伸到灰白的鬓角。嘴唇抿成一条薄而直的线。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不算大,藏在布满褶皱的眼皮下,眼珠颜色偏淡,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此刻,这双眼睛如同冰封的湖水,平静得没有丝毫涟漪,冷冷地投射过来,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没有应声,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符合规格。那审视的目光,比外面凛冽的寒风还要锋利几分。仓库里弥漫的铁锈味和他身上浓烈的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冰冷的压迫感。

“柳至湘师傅?”我压下被那目光刺探的不适感,再次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我是新调来的副队长,分管技术。典队长让我来……”

“哦,新领导嘛。”柳至湘终于开口了,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金属管壁。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构成一个难以界定是微笑还是讥讽的弧度。“欢迎莅临指导我们二队技术工作。”他故意拖着腔调,“指导”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客气。

他把记录板随意地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起地上的旧铝饭盒,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平静无波地问了一句:“领导以前在哪里高就?搞过大型钢厂建设伐?尤其是引进轧机这种精密度要求极高的工程项目?”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请教!宝钢的建设工程,薄厚公差要求是多少?钢卷的塔形度控制在几个毫米?进口轧机的辊系地脚螺丝装配精度,电气安装设备基础预埋管的位置,厂房结构吊装的回转半径……领导心里有数伐?”

一连串问题,如同冰冷的钢珠,又快又硬地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技术上的精准考校和对“外来者”根深蒂固的怀疑。这不是请教,这是下马威,是划疆界,是本土技术权威对闯入者的无声驱逐。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冰冷钢铁仿佛都在无声地响应着他,散发出逼人的寒气。

寒意仿佛瞬间钻透了厚重的棉衣,直抵骨髓。仓库里堆积的庞大钢铁构件,每一个冰冷的棱角都似乎反射着柳至湘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师傅经验丰富,以后工作中一定多向您请教。”我迎着他冰锥般的目光,语调平稳,不卑不亢。那张脸——冷硬得如同他身后堆叠的角钢——没有半分松动,只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似乎加深了半分。他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那动作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随后便转回身去,不再看我。瘦削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他要的就是这份孤绝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他在二队技术领域的绝对主权。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那片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无形硝烟的角落。仓库巨大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那片冰冷的空气,但柳至湘那毫无波澜的审视眼神却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回到基地办公区,氛围依旧沉滞。门框上那块写着“技术组”的牌子,木纹缝隙里嵌满了陈年的灰尘。我推门进去,里面空间狭窄,八张老旧的办公桌俩俩对拼在一起,桌面被各种图纸、技术手册、磨损严重的计算尺和半截粉笔头堆得几乎没有下手的空隙。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宝钢一期工程总平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潦草的字迹。

桌边坐着几个人。靠窗一个年纪稍长,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几分木然和疲倦,正无精打采地翻着一本沾满油污的《钢结构施工规范》,看到我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反应。对面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袖口磨得发亮的工装,正对着面前一张复杂的轧机设备基础图抓耳挠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瞥见我进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哪位是技术组的负责同志?”我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戴眼镜的中年人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的规范书,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报告:“负责人是老柳,柳至湘技术员。他一般…在仓库或者现场。”潜台词很明白——这里,只是个摆设。

我拉开一张吱嘎作响的空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年轻技术员面前那张摊开的图纸上。那是轧机设备基础的详图,线条密集,标注繁多。“遇到难题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小伙子脸微微一红,有些窘迫地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钢筋节点位置,声音带着迟疑:“这个…这个节点锚固长度,按规范计算是够的,但老王…哦,就是柳技术员之前的助手说,厂区这块地质报告显示可能存在局部深层淤泥土软弱夹层,他建议现场按1.2倍放大处理…可图纸上没改,工段那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工段说图纸没改,他们不敢随便加量,怕超预算…僵住了。”他说完,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旁边那位被称为“老王”的眼镜中年。

老王感受到目光,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这个嘛…具体技术细节,还是要柳技术员拍板。是他当家,我们不好乱讲的。”

又是柳至湘。技术组这潭水深得很,柳至湘的名字像个无形的枷锁,把所有人都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伸手轻轻点了点图纸上那个钢筋节点:“地质报告呢?拿来我看看。”小伙子如释重负地“哎”了一声,急忙从桌角抽出一叠沾着泥点的文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老王却把头埋得更低了,眼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那本破旧的规范书里。

我快速扫过报告上的土层剖面图——确实,那片淤泥土软弱夹层像根毒刺,扎在基础设计的要害处。“工段卡预算,你们就卡技术?”我抬眼看向老王,他肩膀一缩,避开了我的视线。小伙子喉结滚动了下,小声嘟囔:“柳技术员上周就说去现场核对,可…可今天还没回音。”

我心头一紧,这拖延的僵局像根刺扎在喉咙里。灯光在图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老王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柳技术员他…他总是这样,一晃就杳无音信,我们哪敢擅自做主?工段那边催得紧,预算超了谁担责?”

小伙子在一旁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泥灰,补充道:“是啊,昨天现场电话打爆了,基础开挖都停了,再拖下去,工期全泡汤。”

我扫了眼那叠泥泞的报告,淤泥土的阴影在脑中盘旋,仿佛能嗅到工地上的湿腐气息。“责任?技术问题不解决,塌了事故谁扛?”我冷冷反问,手指敲在桌沿,“你们技术组就这点魄力?柳至湘不在,天就塌了?”老王缩了缩脖子,小伙子却鼓起勇气:“要不…要不您去现场看看?您是调岗来的,经验丰富,说不定能破这个局。”我瞥向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厂区的机械轰鸣隐约可闻,心头涌起一股冲动——这潭死水,是该搅一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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