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不是说我耗尽心血吗？皋田仕把那块染得最红的手帕，别在考绿君的衣襟上，评审那天，我就坐在这儿，告诉他——

这块血，是为管理现代化流的。

不是为他。

是为三万个职工。

考绿君接过拐杖，手在抖。他终于明白，皋田仕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这块血，是真的。这口气，是真的。

系统，皋田仕最后说，算不出我什么时候死。但你可以告诉钱老，我死之前，一定把BY公司，送上顶尖级。

八、评审日：人机大战

三月五日，晴。

评审组的车开进BY公司大门时，所有迎接检查评审人员都站在道路两旁。没有横幅，没有鲜花，只有一双双眼睛，沉默地盯着车队。

钱慎行下车，看到这一幕，眉头皱了皱。他六十多岁了，一头银发，眼神像鹰。

老皋呢？他问迎接的仰琪钧。

在办公室等您。仰琪钧恭敬地说，他说，他走不动了，请您移步。

钱慎行冷笑一声，带着评审组直奔三楼。推开皋田仕办公室的门，所有人都愣了。

皋田仕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没有手帕，只有一杯中药。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十岁。

钱老，他声音微弱，对不住，不能起身。

钱慎行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是那张巨大的网络图。桌上，是四台电脑：PC-1500、IBM-PC、APPLE-II，还有富笑旻刚组装的一台兼容机。屏幕都亮着，显示着各种图表。

这就是你的现代化管理？钱老冷笑，花架子。

您说得对。考绿君从角落走出来，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西装革履的评审组里，像个异类，的确是花架子。

钱老没想到他承认。

花的不是架子，是心血。考绿君把一台APPLE-II的屏幕转向钱老，这是秦刚节点的运行日志。过去二十三天，他平均每天工作18小时，现场走了42公里，签发文件173份。他的节点，提前三天完成。

再看这个。邾勇亮调出另一个屏幕，这是黄卫华节点的资金流。二十三天，资金周转率从1.2提升到3.7，而且他主动发起了七次资金安全培训，培训覆盖率100%。

这是工人的。周大姐递上一个厚厚的本子，三万两千名工人的手印，三千条建议，十百七十条被采纳，节约成本十二万。钱老，您说，这是花架子吗？

钱老没接本子，而是盯着屏幕：这些数据，可靠？

可靠。章隆匠递上一沓法律文件，每份数据，都有责任人签字，有审计处盖章，有法律顾问室背书。如有虚假，我负法律责任。

钱老这才正眼看这个北大毕业生：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是底气。章隆匠寸步不让，BY公司的管理，现在不是人管人，是系统管人。系统不讲情面，只讲证据。

那如果系统错了呢？钱老咄咄逼人。

系统会迭代。考绿君接话，这是系统的第1.0版。评审后，我们会根据运行数据，推出2.0版。钱老，您现在看到的，不是一个结果，是一个过程。

过程？钱老冷笑，我要看的是现场，不是过程。

那就看现场。秦刚推门进来，浑身是土，钱老，一号高炉异地大修，我陪您看。

一行人来到高炉前。焊花飞溅，机器轰鸣。工人们有序作业，每道工序都有小牌子，上面写着节点编号和负责人。

钱老看到一个年轻焊工，焊完后，掏出一个小本，记下什么。

你在记什么？钱老问。

节点完成时间。焊工回答，考工说了，每个节点的时间精确到分钟，误差超过十分钟，系统会标黄。

你懂什么系统？钱老不屑。

我不懂，但我信。焊工抬起头，眼神清澈，皋经理为这事都咳血了，考工三天没睡觉，我们记个时间，算什么？

钱老愣住。他巡视过很多企业，见过很多表演式管理，但没见过工人这么自然地。

钱老，陈默终于开口，三张照片的问题，我们没解决。设备完好率还是76%。

钱老终于找到破绽，眼神锐利：那你们怎么有脸迎接评审？

因为我们解决了。陈默递给他一份报告，过去二十三天，我们为这76%的设备，配备了四班倒的维护队，24小时监控。虽然设备旧，但人是最强的。评审组可以抽查，任何一个时间点，我们的维护响应时间不超过15分钟。

钱老接过报告，翻了几页，脸色变了。报告里不是干巴巴的数据，是维护队的作息表、培训记录、甚至家访记录。每个工人的家庭情况、技术特长、脾气性格，都记录在案。

这是……

人的网络。考绿君轻声说，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系统管设备，我们管人。

钱老合上报告，盯着考绿君：你叫考绿君？

听说你参加过轮箍厂、重庆、攀枝花、武钢、宝钢？

那你应该知道，管理到最后，管的不是事，是人。钱老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这系统，把人都当成节点，当成数据，当成螺丝钉，对吗？

考绿君沉默很久，点头：

钱老斩钉截铁，大错特错。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是最致命的批评。

人不是节点，人是网络本身。钱老指着那些工人，他们不是因为你的系统才拼命，是因为皋田仕的血，是因为秦刚的腿，是因为周大姐的嗓门。你的系统，只是把他们本来就有的，算出来了而已。

他转向皋田仕：老皋，我说得对吗？

皋田仕在藤椅上，微微点头，又咳了一声。这次，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