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上前,解开轮椅制动,推动,速度平稳,避开门槛和细小障碍,停在指定或他目光所及的位置)
只要他不主动抛出问句,或者发出需要语言确认的复杂指令,她就能完美地保持沉默,仿佛多吐露一个字都是巨大的浪费。莫奕算是看出来了,这哪是雇了一个护工,分明是雇了一尊会动的、不说话的门神。一尊只为这空旷冷清的宅子增添一点“有人打理”的活气,却绝不参与任何“人气”互动的门神。
可他又敏锐地观察到,她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来过这里的人,无论是短暂拜访的客人,还是之前的佣人,或多或少都会对这处宅邸的格调、陈设、甚至他这个人本身,流露出探究、惊讶、羡慕、或小心翼翼的好奇。而“小李”看着这一切——价值不菲的家具,名家真迹的画作,庭院里精心养护的奇花异草,乃至他这个人,他的轮椅,他封闭的世界——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手里那本童话书的插画。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全然的、置身事外的接纳。仿佛这一切,和她,和窗外的云,和书里的故事,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只是“存在着”而已。
这种彻底的、不包含任何情绪的“无动于衷”,在某种程度上,奇异地让莫奕感到一丝……放松?至少,不必承受那些或明显或隐晦的打量与叹息。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莫奕让李辛推他到庭院一角的玻璃花房外。花房里培育着一些娇贵的兰花,但他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朦胧的绿意和偶尔一闪的花色。他的目光,更多是投向了更高远的、澄澈的蓝天。几缕絮状的白云,正被高空的风不急不缓地推着,慢悠悠地飘过。
李辛安静地站在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在他的视线余光之内,又不会显得过于靠近。她也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云。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些云,飘到了不知名的远处。
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模糊的背景嗡鸣。
忽然,莫奕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难以察觉的什么。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天空:
“云飘得很惬意吧。”
这句话更像是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眼前景象一句极简的注脚。他甚至没指望身后那个“门神”会接话。
李辛的目光从云朵上收回,缓缓下移,落在了莫奕坐着轮椅的背影上。她的视线在他挺直却透出僵硬的脊背,和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那些看似自由舒展的云絮,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在这个角度看,是很惬意。”
她顿了顿,目光追随着其中一缕被风吹得微微变形的云。
“不过,在云朵那个角度看,”她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慨或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大概只是被风吹着,身不由己地飘吧。”
话音落下,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莫奕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周身那种冰冷的、隔绝的气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再说话。
李辛也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那尊“门神”的静默。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石板地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被困于轮椅和往事,一个自囚于心牢和寂静。他们望着同一片天空,看着同样的云,一个觉得云惬意,一个觉得云身不由己。
谁更接近真相?或许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