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入体的存在感,比林羽预想的要顽固。
不是疼痛,也不是异物感,而是一种冰冷的“被注视”。就像手术室里无影灯下毫无隐私的暴露,只不过这盏灯装在了他的颅骨内侧,二十四小时亮着,记录每一次神经元放电、每一次激素波动。
他走出医疗帐篷时,晨雾正浓。野人山凌晨五点的气温降到十度以下,呵气成霜。营地却热火朝天——工程兵在裂缝周围架设第二层隔离网,这次是带电的;军机处的技术员围着一台卡车大小的设备忙碌,那东西看起来像个放倒的卫星天线,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传感器阵列。
“深地合成孔径雷达。”杜胜不知何时走到林羽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能穿透五百米岩层,生成毫米级精度的三维图像。我们已经在扫描裂缝下的结构了。”
林羽接过纸杯,热量透过杯壁烫着手心。他喝了一口,廉价速溶咖啡的香精味冲进鼻腔,却让他清醒了些。
“有发现吗?”
“有。”杜胜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图像,“裂缝向下延伸约三百七十米后,进入一个天然溶洞群。溶洞的规模很大,初步估算总面积超过两万平方米。而在溶洞群中央……”
他放大图像。雷达扫描的渲染图上,一片不规则的灰色区域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规整的几何结构——长方形,边长比例接近黄金分割,边缘锐利得不像天然形成。
“人工建筑。”林羽说。
“至少是经过大规模改造的自然结构。”杜胜用手指划动图像,“看这里,还有这里,有明显的通道和房间分隔。结构材质密度很高,雷达波衰减严重,无法判断内部细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切换到能量读数叠加图。在那个长方形结构周围,代表异常能量浓度的红色像滴入清水中的血,晕染开一大片。
“能量源就在建筑内部。”林羽放下咖啡杯,“或者说,建筑本身就是能量源的一部分。”
“嗯。”杜胜收起平板,“所以我们这支侦察队下去的任务很明确:第一,确认建筑性质;第二,评估能量源的危险等级;第三,如果可能,采集样本或数据;第四,绝对不要试图深入或触发任何未知机制。”
“听起来像是教科书式的特种侦察任务。”
“本来就是。”杜胜看着林羽,“只不过侦察对象不是敌军的阵地,而是某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发电机的轰鸣,探照灯的光束切割着晨雾,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杜队长,”林羽忽然问,“你真的相信
杜胜没有立刻回答。
“我信数据,到目前为止,所有异常读数都可以用高浓度稀土矿脉伴生地热活动来解释。那些变异体,可能是长期暴露在特殊辐射环境下产生的基因突变。至于晶石……自然界本来就有很多我们尚未认知的矿物形态。”
“那白子玉的感应能力呢?”林羽追问,“他家族传承的纹身呢?还有那些在接触到晶石能量后,直接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这些也是地质现象?”
杜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一种科学理性撞上无法解释现象时的动摇,很细微,但林羽捕捉到了。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感应性妄想’。”杜胜的声音低了些,“在极端压力和高强度暗示下,人的大脑会自行构建出看似真实的感知体验。白子玉从小接受家族传承的教育,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某种叙事。当接触到异常能量刺激时,这种叙事被激活,投射为‘感应’。”
“所以都是假的?”
“不全是。”杜胜说,“但我们需要先排除所有可能的科学解释,再去考虑那些……超出现有认知框架的可能性。这是规程,也是自我保护。”
林羽没再说话。他理解杜胜的立场——军机处处理的是“异常事件”,但处理方式必须是科学的、可重复的、符合逻辑的。一旦承认超自然的存在,整个行动的基础就会崩塌。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
他知道自己握住晶石碎片时感受到的是什么。那不是辐射,不是热能,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刺激。那是某种更古老、更直接的东西,像一只手伸进他的意识深处,轻轻拨动了某根弦。
“集合!”何自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营地。
倒计时结束。
林羽走向集结区。奎木狼和毕月乌已经等在那里,两人都换上了“隌刺”提供的标准作战服——丛林迷彩,轻量化防弹插板,头盔上集成了夜视仪和战术灯。不同的是,他们依然带着自己的冷兵器:奎木狼的短刀,毕月乌的飞索。
另外四人也到了。军机处派来的两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地质学家,姓陈,头发在脑后扎成紧绷的发髻,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岩层;一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姓吴,背着一台改装过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
“隌刺”派来的两名突击手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年轻的那个代号“鹞鹰”,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但颈侧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年长的代号“铁砧”,沉默得像块石头,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身经百战”的气场。
七人小队,在晨雾中站成一排。何自臻和杜胜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隌刺”士兵,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任务简报你们已经看过。”何自臻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再强调三点:第一,这是一次侦察,不是强攻。遇到任何无法理解的情况,优先保全自己,撤回地面。第二,通讯每三十分钟必须汇报一次,如果超时十五分钟没有信号,地面会启动紧急预案。第三——”
他的目光落在林羽身上,停顿了半秒。
“——如果家荣的生命监测系统发出红色警报,全队必须立即撤离,不得有任何犹豫。这是命令。”
“明白!”七人齐声回应。
杜胜上前,给每人分发装备:除了基础的武器、弹药、照明、医疗包外,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表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紧急信标。”杜胜解释,“按下后,会释放特定频率的声波和电磁脉冲,地面设备能锁定你们的位置。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消耗你们背包里电池组百分之七十的电量。非生死关头,不要按。”
林羽把信标塞进胸前的战术口袋。设备冰凉,像一块寒铁。
“出发。”何自臻挥手。
工程兵已经架设好了下探设备——不是简单的绳索,而是一套模块化的垂直输送系统。粗壮的合金支架固定在裂缝边缘,支架中央垂下六条钢缆,连接着一个平台状的升降舱。舱体不大,最多容纳十人,内壁覆盖着防震衬垫,侧面有观察窗。
七人依次进入。升降舱门关闭的瞬间,林羽透过观察窗看见何自臻站在裂缝边,晨雾中他的身影模糊,但站得笔直。
舱体开始下降。
机械绞盘发出低沉的嗡鸣,钢缆绷紧,舱体轻微摇晃着坠入黑暗。顶部的探照灯光束从观察窗射入,照亮舱内七张表情各异的脸。
奎木狼在检查刀鞘的固定卡扣,动作机械而重复。毕月乌闭着眼睛,手指在飞索的握柄上轻轻摩挲。陈教授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吴工程师则盯着手里一台巴掌大小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曲线。
“深度五十米。”吴工程师报数,“温度上升零点三度,湿度百分之九十八。空气成分……氧气浓度略低于地面,二氧化碳偏高,但还在安全范围。”
“继续监测。”陈教授头也不抬。
“隌刺”的两人,鹞鹰靠在舱壁上,眼睛透过观察窗盯着外面飞速上升的岩壁;铁砧则直接坐在地上,开始检查弹匣,一颗颗子弹退出又压回,动作稳定得像钟表机芯。
林羽也看向窗外。探照灯光束在裂缝岩壁上扫过,照亮了潮湿的苔藓、扭曲的树根、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停一下。”他忽然说。
吴工程师按下暂停按钮。升降舱在距离地面约八十米处悬停,微微晃动。
“那里。”林羽指向左下方岩壁上一处凹陷。
光束移动过去。凹陷处,几个模糊的符号刻在岩石表面——不是天然纹理,是人为刻上去的。符号已经严重风化,边缘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某种规律性。
“拍照。”陈教授立刻说。
鹞鹰从背包里取出高分辨率相机,对准符号连拍十几张。闪光灯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符号的细节:那是几个扭曲的图形,有点像甲骨文,但又不同,更古老,更原始。
“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陈教授盯着相机屏幕,眉头紧锁,“但结构明显是符号系统,有重复出现的组合模式。”
“年代能判断吗?”林羽问。
“岩壁的风化程度……至少几百年,甚至更久。”陈教授放大图像,“刻痕很深,工具应该是金属的,但边缘的磨损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凿子或刀斧。”
“像什么?”
“像……”陈教授犹豫了一下,“像被某种高温瞬间熔蚀出来的。”
舱内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继续下降。”林羽说。
升降舱再次启动。越往下,岩壁上的异常痕迹越多:除了符号,还出现了规整的凹槽,像是曾经嵌入过什么东西;还有几处明显的人工开凿平台,边缘打磨得异常平整。
深度一百五十米时,温度已经上升到二十度,湿度几乎达到饱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不是霉味,也不是硫磺,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金属味。
“能量读数开始爬升。”吴工程师盯着屏幕,“浓度是地面的三倍……五倍……还在升。”
“所有人,检查防护。”陈教授说。
七人拉高衣领——作战服内衬有铅纤维夹层,理论上能屏蔽一部分辐射。头盔的面罩也切换到了过滤模式。
深度两百米。升降舱进入了裂缝的狭窄段,四周岩壁几乎贴着舱体擦过。探照灯光束在这里被压缩成一道细长的光柱,照向下方无底的黑暗。
“看到底部了。”鹞鹰忽然说。
光束尽头,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地面平整,像是人工修整过。更远处,隐约可见那个长方形建筑的轮廓——在黑暗中,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