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道:“陛下,末将倒觉得,这读书人也太苦了些。咱们军中好儿郎,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打仗。他这么个吃法,身子骨能扛住?不过这份能吃苦的劲头,倒是和军中硬汉有些像。要是读书人都能有这股狠劲,又不失文墨,倒是好事。”
王审琦道:“其母其家,亦是可怜。家计窘迫,犹全力供子读书。这范仲淹也懂事,不肯多带米,是体贴家中艰难。寺僧也仁厚,肯照拂一二。可见民间自有仁义在。朝廷若能广设学舍,给贫寒子弟一线之路,或许能少些这般极端之苦,多收人才。”
赵匡胤叹道:“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读书是好事,能出人才。但让学子这般苦熬,不是长久之计。赵普,你与礼部、户部议议,看看能否在州县官学之外,鼓励民间兴办义学、书院,或由官府拨些闲田,收租助学,让贫家聪慧子弟有个读书的地方,起码能吃饱穿暖。这范仲淹的故事,记下来,以后可作为激励学子的典故。但也要告诉天下,朝廷正在想办法,不让读书人再这般艰难。”
**宋,仁宗朝(或范仲淹同代),汴京皇宫。**
赵祯(宋仁宗)本人或许正观天幕,殿中侍立的范仲淹同僚或政敌,心情必是复杂难言。天幕将范仲淹少年清苦之状,纤毫毕现于万朝之前。
支持范仲淹的朝臣,如欧阳修、富弼、韩琦等,或许心中激荡,更添敬佩:原来希文(范仲淹字)少年时如此刻苦,难怪其立身刚正,心系黎庶,皆从苦中来!
反对者或政敌,则可能暗中腹诽:如此刻意标榜艰苦,近乎矫情做作,无非是积累清望资本。天幕渲染,恐更增其名。
赵祯本人,对这位屡有谏诤、推行“庆历新政”又遭挫折的老臣,观感本就复杂。此刻见其少年艰辛,或生怜悯,或更理解其后来某些坚持的根源,亦可能对其“自律严刻”乃至有些固执的性格有新的认识。
可以想见,此后朝堂之上,关于范仲淹的议论,无论褒贬,都将不可避免地引用这段“划粥断齑”的往事。范仲淹本人若在,面对天幕揭橥旧日窘迫,不知是坦然,还是赧然。
**明,洪武朝,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眉头紧皱,手指敲着御案:“这范仲淹,是个好样的!穷人家的孩子,知道上进,肯吃苦,有志气!他娘也了不起,自己再难,也要供儿子读书!”他语气带着赞赏,但随即转为严厉,“可咱看,这里头也有问题!他家再穷,好歹是个读书人家,还能送儿子去寺庙读书。那些真正的贫苦佃户、匠户子弟,连饭都吃不上,哪有机会读书?更别说‘划粥断齑’了!这故事听着励志,可也透着不公平!”
李善长小心道:“陛下圣明,洞见根本。寒门士子欲出头,千难万难。范仲淹之成功,有其个人毅力,亦有几分机缘。我朝开科取士,不问出身,已是极大仁政。然基层教化,仍需加强。”
刘基(伯温)道:“陛下,范仲淹故事,其可贵在于‘自强不息’之精神。无论家境如何,人有此志,方有改变之可能。然朝廷之责,在于创造机会,使有此志者不致被贫寒彻底埋没。陛下令州县设社学,允许民间子弟入学,正是此意。至于‘划粥断齑’之法,实不足为训,长期如此,有损健康,反害才俊。朝廷当导以正道,倡导向学之风,同时设法改善官学、社学条件,使学子得安心读书。”
朱元璋点头:“伯温说得对。精神要学,方法不能学。咱当年要过饭,知道饿肚子啥滋味。读书是费脑子的事,光喝稀粥吃野菜,读个屁!传旨礼部、户部:各州县社学,要核实贫寒学子人数,从官仓里拨点粮米补贴,别让他们饿着肚子念书。再查查,有没有地方官、士绅愿意捐钱捐田助学的,给他们立碑表彰!把范仲淹这个故事,也编进社学的教材里,但要说清楚,朝廷现在不许学子这么糟践自己身体!要读书,也要吃饱!他那是没办法,现在咱有办法了!”
**明,阳明心学兴盛时期。**
王阳明与弟子论及此。阳明道:“范希文‘划粥断齑’,世人多赞其刻苦。然依吾辈看,关键不在其‘苦’,而在其‘心’。其心志专一,念念在读书明理,故能忘食,能安于粥齑,能自律不懈。此是‘知行合一’之初步体现:知读书为要,便行刻苦之事;心志坚定,则外境清苦不能扰。然若执着于‘苦’相,以为非如此不足以成学,便是落了形迹,反成心障。故学者当师其心志专一、力行不已之精神,而非其‘划粥断齑’之形式。心若明,则富贵不淫,贫贱不移,何必拘定粥齑?”
弟子问:“先生,其母教之功,当如何看?”
阳明答:“母教之要,在启其本心良知。谢氏‘以孟母自励’,是自明其教子之责;为子讲古人勤学故事,是引导其向学之志。范仲淹能体会母心,自觉吃苦,亦是良知发用,知孝知进。此家庭中致良知之过程也。可见教化之道,在家庭,在引导,在激发本有之善志,非强加外在之规矩。”
**清,康熙朝,乾清宫。**
玄烨与皇子、大臣观天幕。玄烨道:“范仲淹‘划粥断齑’,千古传为美谈。然朕观之,其感人处,在困厄中之不懈,贫寒里之自律。”
皇子胤礽(太子)道:“皇阿玛,儿臣以为,此事彰显环境与个人互动之力量。家贫、母教、寺读环境,构成其外在条件;其个人体谅、自律、专一、善筹(划粥断齑之法),则是内在响应。二者结合,乃磨砺出坚韧品性。若仅有困苦,而无个人积极应对之志与能,则或沉沦;若仅有志向,而无相应环境激发与磨炼,亦难深刻。故成才需磨砺,然磨砺需有度,过则伤身损志。”
皇子胤禛(雍正)沉稳道:“太子所言在理。儿臣更留意其‘自律’与‘创造’。家境所限,携米少,是其自律;忘食后恐烦扰他人,遂自炊,是其为他人着想;划粥断齑,定时定量,是其于限制中创造秩序与方法。此等能力,于日后为官理政,处理复杂事务、应对资源匮乏局面,极有助益。可见少年经历,尤其克服困境之经验,于塑造为政能力,影响深远。”
大学士张英道:“两位皇子殿下剖析精到。从史传文章看,此事叙述具体而微,画面感强,令人如见其清灯冷粥、握卷苦读之状。‘划粥’‘断齑’二词,遂成固定意象,承载其刻苦精神。此等细节刻画,正是史笔传神之处,使得人物精神透过文字,跨越时代,感动后人。”
玄烨颔首:“修身、砺志、成才,此故事可为生动教材。然亦需引导得当。八旗子弟,国家供给优渥,尤需防范骄惰。可令上书房师傅以此为例,讲解汉人士子寒窗苦读、自强不息之传统,激励子弟勤奋向学。然同时须告诫,我朝立国,文武并重,旗人子弟除读书明理外,骑射武备亦不可废,不可效彼等儒生仅以苦读为务。传旨:将范仲淹此事,与本朝贤臣早年励志故事并列,载入宗学、八旗官学教材,以资劝勉。”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历与纪昀、刘墉等观天幕。弘历道:“‘划粥断齑’,几成范仲淹专属典故。纪昀,你博闻强识,此故事于历代笔记中流传情况如何?”
纪昀躬身:“皇上,此事最早当源于范仲淹本人或其亲友门生所述,后入宋人笔记如《东轩笔录》《渑水燕谈录》等,元明史传、类书递相转载,遂家喻户晓。其细节如‘划十字为四块’、采十数种野菜等,各本略有出入,然核心事实无异。此故事契合儒家褒扬苦读、称美寒门出贵子之传统心理,故传播极广,影响深远。臣编纂《四库》时,于子部杂家类、史部传记类多见引录。”
刘墉道:“臣每读此事,感佩之余,亦思其时代背景。宋代科举大兴,贫寒士子得以进身,故此类苦读成才故事特多,范仲淹乃其中典范。其意义不仅在于个人励志,更反映了当时社会流动之一种途径与期望。然至后世,此故事有时被简化为单纯赞美‘吃苦’,而忽略其个人才智、机遇及宋代相对完善的科举制度支撑。我朝科举承宋明之制,亦为寒士开门户,然尤需注重选拨实学之士,非仅能吃苦者。”
阿桂道:“从实务看,范仲淹此法,实为资源极端匮乏下之最优生存与学习策略。其统筹时间(夜读晨食)、利用资源(少米、野菜)、减少干扰(自炊),显示了极强的逆境适应与组织能力。此等能力,于处理地方灾荒、边镇粮饷不济等实务,颇有相通之处。可见早年历练之重要。”
弘历道:“诸卿所论,皆能由表及里。此故事已成文化符号,象征刻苦、自律、寒门崛起。我朝右文治世,表彰此类事迹,有助于激励学风,彰显朝廷乐育人才之德。然亦需防止片面理解,引导学子注重全面发展,体魄、学识、德行并重。传旨:将范仲淹‘划粥断齑’故事,连同历代评赞,编入《御定渊鉴类函》及各省通志之‘人物’‘孝义’相关门类。另,命画院绘《范仲淹划粥断齑图》,颁赐各省学宫、书院,以助劝学。再于国子监讲堂外立石镌刻此事,令诸生观览自省。”
天幕清光,在万朝或赞其志、或析其法、或虑其弊、或用于教化的多重反应中,缓缓淡去。范仲淹少年时于寺中灯下划粥的身影,那清冷坚毅的意象,却深深烙入观者脑海。
秦朝视其为不合实用的矫饰;汉初看重其意志与处困之智;汉武帝时认为其格局稍狭;唐代既赞其精神又思纾解寒士之困;宋朝当代引为典范亦反思制度保障;明代肯定其精神而强调朝廷责任;心学阐发其心志专一之本质;清代则将其纳入劝学教化体系,并进行学术梳理。
天幕的每一次呈现,都在进行跨时空的价值观传递与语境重构。范仲淹“划粥断齑”的故事,其核心精神——自强不息、逆境奋进——如同穿越壁垒的星火,在万朝不同的社会土壤与思想氛围中,或引发共鸣,或激起辩论,或成为政策参考,或化为教化素材。史官们照例记录“天幕现范仲淹苦读事”,而这则承载着寒门士子奋斗梦想的古老故事,也在这一次次的回响与阐释中,不断获得新的生命力,持续激励着后世无数在困顿中寻找光亮的读书人。